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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上海图书馆东馆此次展览，特意将书页展开，供读者对比版本的不同。（上为国图藏全本、下为上图藏残本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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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 本报记者 卢昱 本报实习生 王梓菡
近日，上海图书馆东馆展厅外，“情比金坚”牌匾配以雕花梁架，喜气洋洋中透出典雅之气，年度大展“攟（音同“俊”，拾捡之意）古继美：上海图书馆藏苏州潘氏典籍文献展”迎来重磅更新，上海图书馆与国家图书馆所藏的两部宋刻本《金石录》在同一展柜联袂展出。两部失散多年的宋版至宝首次“同框”，围绕李清照、赵明诚同藏共读主题展开的“情比金坚”新春特展，别有情致。
玻璃展柜中，两部宋刻本《金石录》并排静卧，纸页间承载着层叠了八百余年的朱批墨迹。公元1101年，18岁的李清照与21岁的赵明诚成婚，两人在“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”的年代携手缔造了情比金坚的传奇，这本《金石录》便是最好的例证。而这番宏阔志业，得以真正潜心耕耘、开花结果，正是他们屏居青州十余年岁月里的共同播撒。
两部宋版《金石录》
绍兴二年（1132年）农历八月初一晚，临安（今杭州）城外一处赁居的小院里。微凉的秋风如细针，透过窗棂的缝隙，刺入简陋的斗室。案头一盏孤灯，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将伏案女子的身影拉长又揉碎。她便是易安居士李清照。
桌上散落着几页写满字迹的素笺，墨迹未干，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光泽。她刚刚为那首倾尽心血的《金石录后序》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。此时，已是寅正时分（约凌晨4点）。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冲动涌上心头。她重新掭了掭笔锋，饱蘸浓墨，在文末郑重其事地落下一行小楷：“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”。
这篇《后序》的写就，标志着《金石录》最后成型。此后，李清照将《金石录》进献于朝廷，盼着保存、刊行、传播，让天下人尽知之。宋代大儒朱熹于绍兴二十六年（1156）八月所作《家藏石刻序》云，他在泉州见到了《金石录》，说明至少在此之前，官方已将《金石录》刊行于世，算是了却了赵明诚的毕生心愿。
赵明诚在世时，《金石录》已成书。他在序言中开诚布公地谈了编撰初衷：“后得欧阳文忠公《集古录》，读而贤之，以为是正伪谬，有功于后学其大。惜其尚有漏落，又无岁月先后之次，思欲广而成书以传学。”他读了欧阳修的《集古录》，感到有遗漏错讹，遂产生编撰新书的念头，补充完善《集古录》的不足，将古代文史资料传播于后世。他还在序言中介绍了自己如何与金石结缘，编撰《金石录》的初衷，收集金石的经过，书中收录的内容，《金石录》的价值，编撰的意义，等等。
《金石录》三十卷，前十卷目录，后二十卷题跋，收录北宋以前传世钟鼎碑版铭文，藏弆宏富，考证精当，与欧阳修所著《集古录》齐名，后人也将金石学概括为“欧赵之学”。《金石录》的体例仿照《集古录》，但把目录和跋尾合为一书。
“《金石录》作者名字通常就署赵明诚一人，但我觉得可以把李清照的名字也列上去。李清照不仅写了无比感人的文学史名篇《金石录后序》，她对《金石录》的成书及修订贡献很大。”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程章灿说。
在收藏界，有“一页宋版，一两黄金”的说法。程章灿介绍，“今天能够看到宋代人的著作已经不易，能看到宋代人刻的宋代人著作，更是难上加难。我们居然能看到两部宋版的《金石录》，真是眼福不浅。”
据悉，国家图书馆收藏的是足本《金石录》，旧藏甘氏津逮楼，1951年入藏国图，为龙舒郡斋刻本，龙舒在安徽舒城县。这部《金石录》共三十卷，前十卷著录两千种拓本，注明其年月与撰书人名；后二十卷是题跋，总计五百零二篇。1960年入藏上海图书馆的是残宋本《金石录》，只剩下十卷，具体说来是题跋部分的前十卷，也是龙舒郡斋刻本，在前面那个版本基础之上有一些校订。
风烟归向青州里
关于收集金石的经过，赵明诚谈得很简单，一笔带过：“于是益访求藏蓄，凡二十年而后粗备。”二十年坚持不懈地访求，必定勤且久矣，但他对具体的酸甜苦辣没有细说，可见苦中作乐。
好在，我们在李清照的讲述中，可以得知诸多细节。李清照嫁给赵明诚时，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是当时的吏部侍郎，而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是礼部员外郎。对于金石学，赵李二人有着天然默契，经常到开封大相国寺去购买典籍和金石拓本。李清照在《金石录后序》里称“赵李族寒，素贫俭”，实际上，赵李两家的经济条件，比一般的家庭要好出许多。
大观元年（1107年）秋，赵明诚与李清照回到青州城，屏居乡里。宣和三年（1121年）六月赵明诚知莱州，八月上旬李清照赴莱州；宣和六年（1124年）夏，赵明诚移知淄州，李清照没有随往，而是回到青州居住；建炎元年（1127年）三月，赵明诚奔母丧至江宁，李清照在秋天选金石书画珍品载十五车，出穆陵关，连舻渡淮、渡江，到达江宁。李清照与赵明诚共同居住青州十四年整，又独自居住青州三年整，故曰李清照居住青州先后十七年整。
回青州，对李清照夫妇而言，并非荣归故里。大观元年，赵明诚父亲赵挺之在朝堂角力中落败，罢相后不久便溘然长逝。旋即，赵家遭政敌清算，年轻的赵明诚与李清照被迫离开汴京，回到青州。历经政治烽烟后的归乡，藏着几分黯淡的流放色彩。幸运的是，赵挺之多年官宦的积蓄，在青州所置办的家产，都足以让夫妻两人衣食无忧。李清照在《金石录后序》中曾回忆说：“屏居乡里十年，仰取俯拾，衣食有余。”不求闻达、不慕荣华的李清照夫妇，反而得其所愿。
他们仰慕超然脱俗、孤云野鹤般的晋人陶渊明，还慕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之意，将青州日常居所定名“归来堂”，李清照还取意其中名句“倚南窗以寄傲，审容膝之易安”，将自己的居室取名为“易安室”，因此自号“易安居士”。
李清照的思想，自幼深受父亲李格非的影响。李格非曾说：“文不可以苟作，诚不著焉，则不能工。且晋人能文者多矣，至刘伯伦《酒德颂》、陶渊明《归去来辞》，字字如肺肝出，遂高步晋人之上，其诚著也。” 因父亲爱吟诵《归去来兮辞》，李清照也对这篇文章的一字一句耳熟能详。
其实，北宋文人士大夫中最仰慕陶渊明的是苏轼。他有“和陶诗”109首，自称“我即渊明，渊明即我也”。苏轼门下，如黄庭坚、晁补之等，均深受陶渊明为人、为文的影响。晁补之徽宗年间被逼回乡闲居，“葺东皋归去来园，楼观亭台，位置极潇洒，尽用陶（渊明）语命之。自画为大图，书记其上”，“自号归来子，忘情仕进，慕陶潜为人”。李清照夫妇的作为，自有其思想、学风、学术上的渊源关系。
一般的文人士大夫，免官闲居，大都纵情山水田园，在向往世外桃源之际，隐约流露出对终南捷径的渴慕。而李清照与赵明诚，不做作，不标榜，率真自然，舒适自得地过着这种无名利是非之争的淡泊生活。
夫妻两人这时候倾全力收集金石书画。他们的日常生活极其简朴，李清照说自己是“食去重肉，衣去重彩，首无明珠、翠羽之饰，室无涂金、刺绣之具”，他们将节省下来的钱，都用来满足个人嗜好。
每得一部古书，夫妻共同校勘，整理完毕后做上题签，分门别类。而他们的访求足迹并未局限于书斋。据《金石录》所载，赵明诚在青州屡获金石刻词，《戟铭》得于益都，《东魏张烈碑》得于青州(城区)，《北齐临淮王像碑》得于青州龙兴寺，《东魏贾思同碑》得于寿光。
李清照与赵明诚对收藏品所作的校勘整理分类工作，在同时代最为优秀突出。《朱子语类》卷一百三十：“明诚，李易安之夫也，文笔最高，《金石录》煞做得好！”清代女词人顾太清非常羡慕地说：“易安夫妻皆好古，夏鼎商彝细考，聚绝世人间奇宝。”
书籍字画积累越来越多，两人便在归来堂里做起书库，并为书库订立较为严格的管理规章制度。他们为每个大书橱的藏书都作了分门别类的登记、编号，排列次序，并有类似索引的“书册”以便查阅。两人中的任何一位需要阅读评说某书时，就取出书橱钥匙，做好取书登记，然后再取出有关卷帙。这一系列的程序可以看出，夫妻俩人藏书的丰富以及对图书专业化管理的严格要求。
如果翻阅时不小心污损书籍字画，立即惩罚责任者揩拭干净或涂改整齐。夫妻俩小心翼翼，对藏品珍爱异常。李清照后来回想夫妻两人当时对待收藏品的态度，也自嘲说，收集珍藏金石、字画、书籍，本来是为了追求适意快乐，结果夫妇二人反而成为收藏品的仆役，对其谨慎拘束，没有了开始坦荡随意的态度。这种略带“存在主义”的自我解嘲，事实上是在传达自己对收藏品的珍视。
遇到相同的经史百家著作，凡是文字不缺失、版本不谬误的，他们也重复购买，储备以做副本校勘之用。两人孜孜不倦收集珍藏，使得家中书籍堆积如山，乃至案头桌几之上罗列殆遍，床上枕边相互枕藉。
归来何处是心安
在青州归来堂，我们看到了李清照对陶渊明生活美学的生动实践。不似那个时候的寻常女子，她与陶渊明一样“性嗜酒”，有“常记溪亭日暮，沉醉不知归路”的少女烂漫，亦有后期“三杯两盏淡酒，怎敌他、晚来风急”的沉郁苍凉。
屏居青州的生活，给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妻带来的不是失意后的郁郁寡欢，而是对文化追寻的乐此不疲。夫妻俩相互启发，将许多历史典故、精彩文字乃至整卷整卷的书籍默记于心。日常嬉闹逗趣，比才能，斗输赢，都与读书有关。
李清照如是回忆这段生活的细节：每日饭后，坐在归来堂，两人饮茶消闲，便比试两人读书的广博程度、记忆力的优劣等。他们对着重叠堆积的书籍，要凭记忆力指出某件事记载在某书某卷的第几页第几行，谁说得准确谁可以喝茶。李清照的记忆力远远强于赵明诚，比赛的结果往往是李清照获胜。说中之后，李清照总是举着茶杯大笑，笑得将茶水都倾覆在自己的怀中，反而喝不到茶水。
政和四年（1114年），李清照与赵明诚在青州已居住七年。这一年的初秋，赵明诚为妻子的画像题词，道出了他们夫妻生活的融洽和美与情感的真挚深厚，为后人研究留下了弥足珍贵的资料。题词说：“易安居士三十一岁之照。清丽其词，端庄其品，归去来兮，真堪偕隐。政和甲午新秋，德父题于归来堂。”
赵明诚以“清丽”来概括李清照的文学创作风貌，以“端庄”来评价李清照的人品，都是恰如其分的。
美中不足的是，赵明诚为搜求古文碑刻，经常外出考察，这使得李清照有了更多诗思。大观二年重阳，赵明诚与妹夫李德升登游仰天山；大观三年端午，与兄思诚、妹夫德升、表兄谢克明等重游仰天山；政和元年中秋，与妹夫傅察等游仰天山赏月。大观三年九月十三日游长清灵岩寺，政和三年闰四月六日再过灵岩寺，闰四月八日登泰山，政和六年（1116年）春三月四日三游灵岩寺。外出时间或三五天，或一两个月，暂时的离别，使李清照感到寂寞，更牵挂、思念丈夫，写下了写闺情的绝妙好词——
如《浣溪沙》，寂寞相思而产生的一种朦胧难以辨析的情绪，辞酒不饮，心儿不宁，刚入梦，“醒时空对烛花红。”《浣溪沙》作于大观二年后某年之春，词中“远岫出云催薄暮”，描写云门山云门洞“吐纳风云”十分逼真；《点绛唇》抒惜春与怀人之情，政和六年春赵明诚正出游，“寂寞深闺”，思“人何处？”“望断归来路。”与之作于同时的《念奴娇》，词中有“宠柳娇花寒食近”句，写心绪落寞，只觉“种种恼人天气”，善写离情如此。《木兰花令》，亦写离情，“为君欲去更凭栏”，人意之无聊反衬山色之美好。
虽然两个人的感情，多缱绻默契、少磕绊疏远，但总体瑕不掩瑜。用李清照的语言描述，即“甘心老是乡矣”。两人的青州，是归去，亦是归来。这段乐夫天命、精神共生的岁月，成为李清照的“烛火”，照亮了她此后日渐黯淡的生命长夜。
赵明诚去世之后，李清照有一首追怀赵明诚的诗《偶成》：“十五年前花月底，相从曾赋赏花诗。今看花月浑相似，安得情怀似往时？”“十五年前”正是政和四年（1114年），两人在青州时。夫妻携手赏花，相与赋诗，是多么优雅浪漫。
而当一种相思，成了阴阳相隔的桥梁，李清照对苦难的体味，也在深夜沉潜中煎熬。1129年农历八月十八日，赵明诚患病撒手人寰。这一年，赵明诚49岁，李清照46岁。
两个人28年的婚姻，结束于这戎马倥偬、四方多难、动荡不安的岁月中。赵明诚独赴黄泉，李清照苟活人间。“存者且偷生，死者长已矣。”思之悼之，悲痛之情，何以自已！悲伤已极，李清照以骈体文的形式，写下了一篇凄苦的祭文。全文已经失传，只留下中间的一对残句：白日正中，叹庞翁之机捷；坚城自堕，怜杞妇之悲深。
为完成丈夫遗愿，李清照全力整理、校勘《金石录》，以文化薪火相传的秩序，对抗战火、流离的混乱。待她写完《后序》，距赵明诚去世已14年。此时，青州归来堂的烛影已渐渐沉入岁月长河，数十车金石书画的辙痕亦被烽烟抹平。
而今，当两部宋版《金石录》在沪上展厅静静相望，那“审容膝之易安”的期盼，在李赵伉俪对文化“归去来兮”的追随中不断刷新一个认知：在历史转折的缝隙中，总有人“滚石上山”，用筋骨担当文明星火，用有涯的人生完成对无涯时空的搏击，文明得以在一次次劫难中浴火重生，其根其源皆在于此。
近日，上海图书馆东馆展厅外，“情比金坚”牌匾配以雕花梁架，喜气洋洋中透出典雅之气，年度大展“攟（音同“俊”，拾捡之意）古继美：上海图书馆藏苏州潘氏典籍文献展”迎来重磅更新，上海图书馆与国家图书馆所藏的两部宋刻本《金石录》在同一展柜联袂展出。两部失散多年的宋版至宝首次“同框”，围绕李清照、赵明诚同藏共读主题展开的“情比金坚”新春特展，别有情致。
玻璃展柜中，两部宋刻本《金石录》并排静卧，纸页间承载着层叠了八百余年的朱批墨迹。公元1101年，18岁的李清照与21岁的赵明诚成婚，两人在“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”的年代携手缔造了情比金坚的传奇，这本《金石录》便是最好的例证。而这番宏阔志业，得以真正潜心耕耘、开花结果，正是他们屏居青州十余年岁月里的共同播撒。
两部宋版《金石录》
绍兴二年（1132年）农历八月初一晚，临安（今杭州）城外一处赁居的小院里。微凉的秋风如细针，透过窗棂的缝隙，刺入简陋的斗室。案头一盏孤灯，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将伏案女子的身影拉长又揉碎。她便是易安居士李清照。
桌上散落着几页写满字迹的素笺，墨迹未干，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光泽。她刚刚为那首倾尽心血的《金石录后序》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。此时，已是寅正时分（约凌晨4点）。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冲动涌上心头。她重新掭了掭笔锋，饱蘸浓墨，在文末郑重其事地落下一行小楷：“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”。
这篇《后序》的写就，标志着《金石录》最后成型。此后，李清照将《金石录》进献于朝廷，盼着保存、刊行、传播，让天下人尽知之。宋代大儒朱熹于绍兴二十六年（1156）八月所作《家藏石刻序》云，他在泉州见到了《金石录》，说明至少在此之前，官方已将《金石录》刊行于世，算是了却了赵明诚的毕生心愿。
赵明诚在世时，《金石录》已成书。他在序言中开诚布公地谈了编撰初衷：“后得欧阳文忠公《集古录》，读而贤之，以为是正伪谬，有功于后学其大。惜其尚有漏落，又无岁月先后之次，思欲广而成书以传学。”他读了欧阳修的《集古录》，感到有遗漏错讹，遂产生编撰新书的念头，补充完善《集古录》的不足，将古代文史资料传播于后世。他还在序言中介绍了自己如何与金石结缘，编撰《金石录》的初衷，收集金石的经过，书中收录的内容，《金石录》的价值，编撰的意义，等等。
《金石录》三十卷，前十卷目录，后二十卷题跋，收录北宋以前传世钟鼎碑版铭文，藏弆宏富，考证精当，与欧阳修所著《集古录》齐名，后人也将金石学概括为“欧赵之学”。《金石录》的体例仿照《集古录》，但把目录和跋尾合为一书。
“《金石录》作者名字通常就署赵明诚一人，但我觉得可以把李清照的名字也列上去。李清照不仅写了无比感人的文学史名篇《金石录后序》，她对《金石录》的成书及修订贡献很大。”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程章灿说。
在收藏界，有“一页宋版，一两黄金”的说法。程章灿介绍，“今天能够看到宋代人的著作已经不易，能看到宋代人刻的宋代人著作，更是难上加难。我们居然能看到两部宋版的《金石录》，真是眼福不浅。”
据悉，国家图书馆收藏的是足本《金石录》，旧藏甘氏津逮楼，1951年入藏国图，为龙舒郡斋刻本，龙舒在安徽舒城县。这部《金石录》共三十卷，前十卷著录两千种拓本，注明其年月与撰书人名；后二十卷是题跋，总计五百零二篇。1960年入藏上海图书馆的是残宋本《金石录》，只剩下十卷，具体说来是题跋部分的前十卷，也是龙舒郡斋刻本，在前面那个版本基础之上有一些校订。
风烟归向青州里
关于收集金石的经过，赵明诚谈得很简单，一笔带过：“于是益访求藏蓄，凡二十年而后粗备。”二十年坚持不懈地访求，必定勤且久矣，但他对具体的酸甜苦辣没有细说，可见苦中作乐。
好在，我们在李清照的讲述中，可以得知诸多细节。李清照嫁给赵明诚时，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是当时的吏部侍郎，而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是礼部员外郎。对于金石学，赵李二人有着天然默契，经常到开封大相国寺去购买典籍和金石拓本。李清照在《金石录后序》里称“赵李族寒，素贫俭”，实际上，赵李两家的经济条件，比一般的家庭要好出许多。
大观元年（1107年）秋，赵明诚与李清照回到青州城，屏居乡里。宣和三年（1121年）六月赵明诚知莱州，八月上旬李清照赴莱州；宣和六年（1124年）夏，赵明诚移知淄州，李清照没有随往，而是回到青州居住；建炎元年（1127年）三月，赵明诚奔母丧至江宁，李清照在秋天选金石书画珍品载十五车，出穆陵关，连舻渡淮、渡江，到达江宁。李清照与赵明诚共同居住青州十四年整，又独自居住青州三年整，故曰李清照居住青州先后十七年整。
回青州，对李清照夫妇而言，并非荣归故里。大观元年，赵明诚父亲赵挺之在朝堂角力中落败，罢相后不久便溘然长逝。旋即，赵家遭政敌清算，年轻的赵明诚与李清照被迫离开汴京，回到青州。历经政治烽烟后的归乡，藏着几分黯淡的流放色彩。幸运的是，赵挺之多年官宦的积蓄，在青州所置办的家产，都足以让夫妻两人衣食无忧。李清照在《金石录后序》中曾回忆说：“屏居乡里十年，仰取俯拾，衣食有余。”不求闻达、不慕荣华的李清照夫妇，反而得其所愿。
他们仰慕超然脱俗、孤云野鹤般的晋人陶渊明，还慕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之意，将青州日常居所定名“归来堂”，李清照还取意其中名句“倚南窗以寄傲，审容膝之易安”，将自己的居室取名为“易安室”，因此自号“易安居士”。
李清照的思想，自幼深受父亲李格非的影响。李格非曾说：“文不可以苟作，诚不著焉，则不能工。且晋人能文者多矣，至刘伯伦《酒德颂》、陶渊明《归去来辞》，字字如肺肝出，遂高步晋人之上，其诚著也。” 因父亲爱吟诵《归去来兮辞》，李清照也对这篇文章的一字一句耳熟能详。
其实，北宋文人士大夫中最仰慕陶渊明的是苏轼。他有“和陶诗”109首，自称“我即渊明，渊明即我也”。苏轼门下，如黄庭坚、晁补之等，均深受陶渊明为人、为文的影响。晁补之徽宗年间被逼回乡闲居，“葺东皋归去来园，楼观亭台，位置极潇洒，尽用陶（渊明）语命之。自画为大图，书记其上”，“自号归来子，忘情仕进，慕陶潜为人”。李清照夫妇的作为，自有其思想、学风、学术上的渊源关系。
一般的文人士大夫，免官闲居，大都纵情山水田园，在向往世外桃源之际，隐约流露出对终南捷径的渴慕。而李清照与赵明诚，不做作，不标榜，率真自然，舒适自得地过着这种无名利是非之争的淡泊生活。
夫妻两人这时候倾全力收集金石书画。他们的日常生活极其简朴，李清照说自己是“食去重肉，衣去重彩，首无明珠、翠羽之饰，室无涂金、刺绣之具”，他们将节省下来的钱，都用来满足个人嗜好。
每得一部古书，夫妻共同校勘，整理完毕后做上题签，分门别类。而他们的访求足迹并未局限于书斋。据《金石录》所载，赵明诚在青州屡获金石刻词，《戟铭》得于益都，《东魏张烈碑》得于青州(城区)，《北齐临淮王像碑》得于青州龙兴寺，《东魏贾思同碑》得于寿光。
李清照与赵明诚对收藏品所作的校勘整理分类工作，在同时代最为优秀突出。《朱子语类》卷一百三十：“明诚，李易安之夫也，文笔最高，《金石录》煞做得好！”清代女词人顾太清非常羡慕地说：“易安夫妻皆好古，夏鼎商彝细考，聚绝世人间奇宝。”
书籍字画积累越来越多，两人便在归来堂里做起书库，并为书库订立较为严格的管理规章制度。他们为每个大书橱的藏书都作了分门别类的登记、编号，排列次序，并有类似索引的“书册”以便查阅。两人中的任何一位需要阅读评说某书时，就取出书橱钥匙，做好取书登记，然后再取出有关卷帙。这一系列的程序可以看出，夫妻俩人藏书的丰富以及对图书专业化管理的严格要求。
如果翻阅时不小心污损书籍字画，立即惩罚责任者揩拭干净或涂改整齐。夫妻俩小心翼翼，对藏品珍爱异常。李清照后来回想夫妻两人当时对待收藏品的态度，也自嘲说，收集珍藏金石、字画、书籍，本来是为了追求适意快乐，结果夫妇二人反而成为收藏品的仆役，对其谨慎拘束，没有了开始坦荡随意的态度。这种略带“存在主义”的自我解嘲，事实上是在传达自己对收藏品的珍视。
遇到相同的经史百家著作，凡是文字不缺失、版本不谬误的，他们也重复购买，储备以做副本校勘之用。两人孜孜不倦收集珍藏，使得家中书籍堆积如山，乃至案头桌几之上罗列殆遍，床上枕边相互枕藉。
归来何处是心安
在青州归来堂，我们看到了李清照对陶渊明生活美学的生动实践。不似那个时候的寻常女子，她与陶渊明一样“性嗜酒”，有“常记溪亭日暮，沉醉不知归路”的少女烂漫，亦有后期“三杯两盏淡酒，怎敌他、晚来风急”的沉郁苍凉。
屏居青州的生活，给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妻带来的不是失意后的郁郁寡欢，而是对文化追寻的乐此不疲。夫妻俩相互启发，将许多历史典故、精彩文字乃至整卷整卷的书籍默记于心。日常嬉闹逗趣，比才能，斗输赢，都与读书有关。
李清照如是回忆这段生活的细节：每日饭后，坐在归来堂，两人饮茶消闲，便比试两人读书的广博程度、记忆力的优劣等。他们对着重叠堆积的书籍，要凭记忆力指出某件事记载在某书某卷的第几页第几行，谁说得准确谁可以喝茶。李清照的记忆力远远强于赵明诚，比赛的结果往往是李清照获胜。说中之后，李清照总是举着茶杯大笑，笑得将茶水都倾覆在自己的怀中，反而喝不到茶水。
政和四年（1114年），李清照与赵明诚在青州已居住七年。这一年的初秋，赵明诚为妻子的画像题词，道出了他们夫妻生活的融洽和美与情感的真挚深厚，为后人研究留下了弥足珍贵的资料。题词说：“易安居士三十一岁之照。清丽其词，端庄其品，归去来兮，真堪偕隐。政和甲午新秋，德父题于归来堂。”
赵明诚以“清丽”来概括李清照的文学创作风貌，以“端庄”来评价李清照的人品，都是恰如其分的。
美中不足的是，赵明诚为搜求古文碑刻，经常外出考察，这使得李清照有了更多诗思。大观二年重阳，赵明诚与妹夫李德升登游仰天山；大观三年端午，与兄思诚、妹夫德升、表兄谢克明等重游仰天山；政和元年中秋，与妹夫傅察等游仰天山赏月。大观三年九月十三日游长清灵岩寺，政和三年闰四月六日再过灵岩寺，闰四月八日登泰山，政和六年（1116年）春三月四日三游灵岩寺。外出时间或三五天，或一两个月，暂时的离别，使李清照感到寂寞，更牵挂、思念丈夫，写下了写闺情的绝妙好词——
如《浣溪沙》，寂寞相思而产生的一种朦胧难以辨析的情绪，辞酒不饮，心儿不宁，刚入梦，“醒时空对烛花红。”《浣溪沙》作于大观二年后某年之春，词中“远岫出云催薄暮”，描写云门山云门洞“吐纳风云”十分逼真；《点绛唇》抒惜春与怀人之情，政和六年春赵明诚正出游，“寂寞深闺”，思“人何处？”“望断归来路。”与之作于同时的《念奴娇》，词中有“宠柳娇花寒食近”句，写心绪落寞，只觉“种种恼人天气”，善写离情如此。《木兰花令》，亦写离情，“为君欲去更凭栏”，人意之无聊反衬山色之美好。
虽然两个人的感情，多缱绻默契、少磕绊疏远，但总体瑕不掩瑜。用李清照的语言描述，即“甘心老是乡矣”。两人的青州，是归去，亦是归来。这段乐夫天命、精神共生的岁月，成为李清照的“烛火”，照亮了她此后日渐黯淡的生命长夜。
赵明诚去世之后，李清照有一首追怀赵明诚的诗《偶成》：“十五年前花月底，相从曾赋赏花诗。今看花月浑相似，安得情怀似往时？”“十五年前”正是政和四年（1114年），两人在青州时。夫妻携手赏花，相与赋诗，是多么优雅浪漫。
而当一种相思，成了阴阳相隔的桥梁，李清照对苦难的体味，也在深夜沉潜中煎熬。1129年农历八月十八日，赵明诚患病撒手人寰。这一年，赵明诚49岁，李清照46岁。
两个人28年的婚姻，结束于这戎马倥偬、四方多难、动荡不安的岁月中。赵明诚独赴黄泉，李清照苟活人间。“存者且偷生，死者长已矣。”思之悼之，悲痛之情，何以自已！悲伤已极，李清照以骈体文的形式，写下了一篇凄苦的祭文。全文已经失传，只留下中间的一对残句：白日正中，叹庞翁之机捷；坚城自堕，怜杞妇之悲深。
为完成丈夫遗愿，李清照全力整理、校勘《金石录》，以文化薪火相传的秩序，对抗战火、流离的混乱。待她写完《后序》，距赵明诚去世已14年。此时，青州归来堂的烛影已渐渐沉入岁月长河，数十车金石书画的辙痕亦被烽烟抹平。
而今，当两部宋版《金石录》在沪上展厅静静相望，那“审容膝之易安”的期盼，在李赵伉俪对文化“归去来兮”的追随中不断刷新一个认知：在历史转折的缝隙中，总有人“滚石上山”，用筋骨担当文明星火，用有涯的人生完成对无涯时空的搏击，文明得以在一次次劫难中浴火重生，其根其源皆在于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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