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张作良
煎饼是山东传统地方面食,源于山东南部和西南部的临沂、泰安、济宁等地区,也是家乡诸城人的主食。饼型大而薄,口感筋道,食后耐饥饿,是藏在美食里的文化。
我是五十年代中期出生的人,曾经吃糠咽菜,食不裏腹。薄如纸的煎饼,它温暖了我的童年及青年时代。煎饼记载着家乡人饱经风霜的岁月,映照着女性伟大母爱光芒,以及那段时光里生存的印记。
六七十年代,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。我是吃着地瓜干煎饼长大的,口感甜甜的,偶尔也吃顿玉米或高梁的。高中两年半全靠地瓜干煎饼陪伴,让苦难的求学之路充满欢乐和希望。不久,我的弟弟妹妹又陆续踏进高中大门,也是靠母亲摊的煎饼完成学业。在人间烟火中,我们对煎饼情有独钟,百吃不厌,因为每个煎饼里都有母亲的爱。
记忆中,那时候的农村,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有一盘石磨,用于推煎饼糊糊或推小豆腐糊糊。我家就有一盘石磨在院子西墙根,与石磨相邻的是一棵爷爷栽的梨树,又粗又高,一年收获好多果子。春暖花开,家人常在树下赏花;夏季,蝉声阵阵;秋天,站在磨上摘梨子吃,开心极了。
听母亲说推磨是个辛苦活,孩子们都不乐意干,我们小时候,她找邻居帮忙,等我们大了一点就开始帮她推磨了。那时候三四天或五六天摊一次煎饼,天不亮,母亲就起床作准备,三番五次地喊我们,我们才从热被窝里爬出来。处于半迷糊的我们,很不情愿地拿着磨棍,跟着母亲机械地转圈圈,有时候还盹得掉了磨棍。母亲一边推,一边向磨眼里添粮食,还时不时地用勺子将磨台上的糊糊刮到准备好的盆子里,比我们辛苦多了。转了一圈又一圈,不知转了多少圈,有时糊糊装满一盆,有时一盆多,反正推完磨觉得挺累的。
孩子们推完磨,吃完早饭上学去了,母亲又到偏房里摊煎饼。那时候摊煎饼用的是麦秸草或树叶,低矮的房子里,浓烟弥漫,烟熏火燎。母亲将烧热的鏊子,用油搭啦擦了一遍,舀起一勺糊糊倒到鏊子中心,刺啦一声,立刻手持耙子旋转着糊糊从中心处往外摊开,直至摊满整个鏊子面。一眨眼的功夫,香味扑面而来,煎饼熟了。母亲把它从鏊子上揭下来,一张又一张……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,有时还更长。
不知从何时起,地瓜干煎饼不再用糊糊摊了,改用地瓜干面粉用水和成面团在鏊子上滚煎饼。这意味着不再用人工推磨磨糊糊了,我们解放了,可母亲摊煎饼,依然是外甥打灯笼———照旧。母亲汗流浃背默默地从鏊子上揭下来煎饼的样子,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勤俭持家的母亲,会在摊煎饼时用鏊子旁边冒出的余火烧上一泥壶热水,煎饼摊完后的热灰,母亲埋上咸辣菜疙瘩或者小咸鱼,味道香喷喷的,别有一番滋味。有时埋上玉米棒子,有时也埋上地瓜,那味道也是甜香四溢。兄弟姐妹们都争着吃,吃得满嘴是灰,个个像小花猫似的。
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,转眼到了改革开放年代。地瓜干煎饼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。随之是小麦、玉米、小米,还有荞麦等煎饼陆续登台,煎饼糊糊全靠机械化。若干年后,煎饼市场化,走进了城市的千家万户,超市里集市上随处可见。产销一条龙的专业户、专业村,如雨后春笋般应运而生。有人工摊的,有机器做的,各具特色,都是市场上的主力军,谁也替代不了谁。
煎饼卷大葱或韭菜,抹上自家产的大酱,是家乡人用来充饥的。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,人们不仅讲究吃饱还要吃好,不仅讲究色香味俱全,还要讲究营养均衡。现代人吃煎饼可谓是五花八门,卷韭菜炒鸡蛋的、猪肉丝的、炸虾的,卷什么的都有。还有的将煎饼展开放上小豆腐,再加一些韭菜末、胡萝卜丝等调味,然后卷起来,用电饼铛或平锅慢慢烙熟,两面呈金黄色,外焦里嫩,香气扑鼻。吃一口下肚,余香沁人心脾。
依稀记得,从21世纪初开始,白面馒头逐渐成为农村人的主食,而煎饼却成了辅食。但家乡人忘不了煎饼曾是主食的时光,更忘不了它曾在抗日战争中被推广为“抗日救国”军粮。如今古稀之年的我,偶尔到超市或集市买一些玉米或小米煎饼,再煎一盘黄尖子鱼,与家人一起分享,非常美味!吃得是那般美,那般香,胜过海参鲍鱼。
煎饼,到底是手工煎饼好,还是机器煎饼好,萝卜青菜各有所爱,个人喜欢就好。老年人喜欢乡土气息浓厚的味道,我也一样,但我更喜欢老母亲那淳朴香甜的煎饼味道,家乡的味道。母亲的煎饼虽谈不上最好,但在我心里是最香的,最甜的,任何煎饼都替代不了,是刻骨铭心的最美好的美食。
(作者系诸城市作协会员)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