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石瓦
出差河南,于郑州一家大型超市货架间穿行时,忽然望见一瓶“诸城辣丝子”———竟是故乡风味。我当即取下,当作晚餐佐酒小菜。启盖轻尝,熟悉的清辣脆爽在舌尖漾开,一股湿润温厚的乡情,也随着这味道悄然漫上心头。
辣丝子,是诸城人餐桌上极寻常的一道小凉菜。主料不过是最朴实的“辣菜疙瘩”。春末夏初,家家户户在菜畦间撒下种子,出苗、间苗,看它沐暑热、迎秋风,渐渐长成红薯大小、皮色粉白、敦实浑圆的块根。青翠的辣菜叶子可做小豆腐,那疙瘩似的块根,或腌作咸菜,或切成细丝,经巧手调制,便成了一道足以牵动人心的“辣丝子”。
制作辣丝子,是简单中藏着讲究的活计。只需一柄快刀,一方净板。将洗净沥干的辣菜,切成三四毫米宽、五六公分长的细丝,倾入陶坛。另备凉透的开水,调入适量的白醋、盐、花椒水与少许白糖,搅匀后徐徐注入坛中,以刚刚没过辣丝为度。再撒入十几粒饱满的花生米,最后盖上几片薄如纸、圆如月的萝卜片,仿佛为坛中物事覆上一层轻柔的衾被。封好坛口,置于阴凉通风处,静候三五日时光的酝酿与点化,便可开坛享用。这做法自明朝流传至今,带着农耕时代家家户户手作的温度。
如今,慢工细活的家制场景渐少,取而代之的是作坊与工厂的规模化生产。在诸城,无论城区市集还是乡镇街边,入秋之后,总能见到一溜玻璃罐或塑料桶盛着的辣丝子,齐齐整整,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。我时常好奇:这遍布街巷的辣丝子,究竟从何处来?
冬至前的一个周末,我在诸城惊鸿食品有限公司的车间里找到了答案。宽敞明亮的厂房内,工人们在各道工序前忙碌,空气中弥漫着清新微辛的气息。一旁,装卸工正将成箱的辣丝子搬上大型货车,场面颇有“惊鸿一瞥”的震撼。同行的周庄子社区书记王洪智指着一位年过六旬、衣着朴素的妇女介绍:“这位是李记芬,‘箭口辣丝子’非遗传承人。”
李记芬的故事始于1990年。她在箭口镇驻地开设酱菜铺,凭着祖传手艺,一心一意做辣丝子。那份专注与诚信,渐渐赢得了乡邻口碑,更带动了五十多户人家加入制作行列,使箭口村成了名副其实的“辣丝子专业村”。2016年,她的儿子赵鸿伟成立惊鸿食品公司,注册“李记芬”商标,以订单方式种植八百亩优质“狮子头”辣菜,并研发适合南北口味的配方,让“诸城辣丝子”从小城走向大市场。腊月里,日产量可达四十吨,远销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等十余省市,使这原本寻常的乡土小菜,成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,走上千家万户的餐桌。
时值冬季,正是辣丝子产销两旺的时节。一日傍晚,天色沉郁,阴云低垂,似要落雪。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心头一动,便去切了半斤刚出锅、热气袅袅的诸城烧肉,炸了一碟金黄酥脆的花生米,再红烧一条肥美的四鼻孔潍河鲤鱼。当然,少不了开一罐辣丝子,烫一壶老酒,邀三五故交,围炉小聚。烧肉的丰腴肥美,正需一口辣丝子的脆辣清爽来中和化解———那是味觉上恰到好处的圆满,亦是生活里朴素而真实的慰藉。
从此,无论行至何方,只消一口这丝丝如玉、清冽解腻的诸城辣丝子,便仿佛瞬间接通了故乡的风土与岁月。那小小一筷,激活的不仅是味蕾,更是深植于记忆里的、永不消散的乡愁,以及平淡日子里那份踏实而绵长的甘甜芬芳。
(石瓦,本名王畔政,山东省作协会员,诸城市作协副主席。)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