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瓦
这座纪念塔，是滨海诸莒县抗日烈士纪念塔。建设纪念塔的这座山，叫锡山。
我已数次来瞻仰过这座塔。今年清明节之前，一个春和景明的日子，大地已呈现出万物苏醒的葳蕤生机。汽车在平整的道路上飞驰，由远而近，那座小山渐渐清晰。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锡山，坐落在贾悦镇驻地的西北面，海拔仅160米，但方圆几十里内，没有比它再高的山。山脚下是绿油油的麦田，桃花盛开的果园。山上四周是葱郁的松柏树，泛着绿色的光芒。在松柏簇拥的山顶处，便是纪念塔，一支尖圆形的木杆挺立于塔顶中央。
沿着石板路拾级而上，抬头仰望山顶，脚步沉重起来。这是一个不适合快速慌忙登高的小山，也是一处不适合神情散乱衣衫不整的人前来的场所。我带着朝拜的心情赶来，登至山顶，纪念塔赫然在眼前矗立。我们一行九人依次将鲜花放置在塔前，鞠躬致敬。绕塔一周，塔身碑文再一次在心头叠印。呈六面形的塔身，恰好布满了所有的塔文。塔正面“滨海诸莒县抗日烈士纪念塔”，依次的挽词：“是英雄是战士革命功勋堪称壮烈，为人民为阶级艰苦奋斗永留遗范。”“英雄事迹永垂千古，民族浩气万古长存。”“战功卓著，根据地依作屏藩，至今德在诸莒，名扬滨海；噩报传来，老百姓如丧考妣，霎时风寒浯水，云暗锡山。”“用敌人的血肉偿还这海样的深仇。”
沉稳端庄的楷体书法，刻记着一段血与火的岁月，展示着一个烽火连绵下的民族抗争精神。塔无语，一阵风吹来，我仿佛听到了一曲冲锋的号角从塔上响起，那群血气方刚的英雄男儿跃身而起，奔赴在那场夏家营子保卫战的战场上。是的，就是锡山西南面三公里处的夏家营子村。抬望眼，夏家营子村依稀可见。薄雾覆盖，绿树环绕，连绵的果蔬大棚，整齐的宅舍，袅袅升腾的烟火，一派静谧恬淡的景象。当下的一切，似乎与八十年前的那场惨烈的战争毫无瓜葛。
怎能忘却，1944年春寒料峭的那个夜晚，盘踞在贾悦宋戈庄的400多名日伪军，在夜幕的掩饰下向夏家营子村奔袭，企图来一次抢粮掠财的偷袭，让一个富庶的村庄措手不及。拂晓，日伪军兵分两路，实行南北“分进合击”。闻讯后的诸莒边县工委，紧急动员投入了战斗。工委书记于应龙带领县大队一中队100余人，插到夏家营子村与宋戈庄之间，切断敌人的后路；县长王东年带领县大队二中队配合区中队、村基干队打增援；县大队三中队迅速从马庄赶到夏家营子村东沟里埋伏。诸莒边县其他40多个村的基干队员和群众也都参加了战斗。我军在敌人回撤时，与其在锡山子展开了激烈的战斗。两个多小时的短兵相接，共毙伤40多名日伪军。苟活的残兵败将逃到了宋戈庄据点。夏家营子自卫反击战是抗战以来，诸莒边广大军民抗击日伪军规模最大、影响最深的一次战斗。在以后的多次大小战役中，诸莒县独立营狠狠地打击了日本侵略者，也先后付出了29名英勇战士的血肉之躯。英雄的鲜血染红了锡山周围的大地。
先烈为国为民而死，后来人哀思绵绵。诸莒边县委顺民心、承民意，决定在锡山建一座纪念塔，将牺牲的29名烈士和本县在外地牺牲的21名战士一并合葬。该塔从1945年春开始筹建，同年7月7日竣工。我不知道竣工的时间是建设者的刻意为之还是无意巧合，但1937年的那一天，抗日战争全面爆发，那一天是个让全体中国人触目惊心而又刻骨铭心的日子啊。锡山是自东向西承接沂蒙山脉的一座小山，虽然海拔不高，却是当地最高的山，南距五莲山、马耳山五十多公里，北面是一望无际的丘陵，东去是一马平川，西望是沂蒙山根系的摘月山。每到春天，山上刺槐、松柏郁郁葱葱，桃花、杏花竞相争妍，蜂绕蝶舞，群鸟争鸣，令人流连忘返。登至山顶，极目远眺，方圆百里的山水尽收眼底。选址锡山建塔，让英雄在这绿树花丛之间的锡山之颠安息，让英雄的灵魂护佑着芸芸苍生。
纪念塔的背面上方镌刻着如下碑文：“烈士们是安眠了，你们的英名是永垂不朽的。你们为了民族的解放，为了人民事业的艰巨任务，与日寇作了无情的斗争，流了最后一滴血。回想诸莒县局面的开展，老百姓能过安稳日子，是凭着烈士们的血肉换来的，你们的英勇精神将永远活在千万人的心中。烈士们静息吧，我们继承着遗志，把这革命的伟业完成。”碑文下方刻着50名革命先烈英名。
再次趋近50名先烈的塔前，我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先烈的英名，仿佛在与他们隔空对话。你听到了吗，烈士们一直与来访者对话，他们的声音平缓、急切、沙哑、粗犷、宏亮。你听懂了吗，烈士们的脉搏一直在跳荡，烈士们铮铮傲骨的骨节还一直在啪啪作响。
自从到县城工作、居住，我便多了一条从县城通往乡村的道路。锡山在九杨路的南侧，每次经过，我都会长时间注目着山顶上的纪念塔，直到看不清周边葱翠的松柏。有时，我会和爱人一起看看锡山，这里，最大的风景是纪念塔。有时，遇见正在半山腰上劳作的农民老哥，就聊一会纪念塔的话题。老哥说，我也经常上山顶看看，那些烈士都是二十左右的小伙子，他们没享一天福，那些天杀的小日本鬼子，他们跑到咱这里横行霸道，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，还不多亏这些英雄好汉们给咱老百姓顶着。
十几年前，《超然台》杂志社编辑约我写一篇介绍纪念塔的文稿。我忽然想起，来过多次却没有将50名烈士的名单抄记下来。因时间紧迫，我于是电话告诉上初中的外甥姜开宇去塔上抄录。他离纪念塔5华里路，带上纸笔，迅疾骑车登山记录，将塔上的烈士英名逐一辨认记录，传给了我。我说没有差错吧。外甥说，不会错，我这是第一次这么详细地看塔，读塔。他说，抄录完名单后，心头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感。
我知道外甥没有白来抄录烈士们的名单，那座塔，给他上了一次生动的抗战历史课。是的，读塔，多次拜塔读塔，塔上的所有文字，我似乎都已了然于胸，但是，真的读懂了那些文字、读懂了那座塔吗？何止这座塔，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中数千、数万座的抗日烈士纪念塔，我似乎明白，除了高耸天地凛然不可侵犯的庄严外，大概就是它能够“镇河妖”寓意了。我似乎已经读懂了纪念塔的含义，正是这些倒在血泊里的英雄们，缔造了我们的幸福生活；上千、上万座纪念塔组成的坚不可摧的“塔林”，那是抗击一切外来侵略者的强大阵营，护佑着我们相对和平的生活。
望着眼前的这座纪念塔，再读再看这熟悉的刻文，像又一次见到了慈祥的长者、叱咤风云的英雄。此刻风淡云轻，白云在顶上驻足，似乎同我一起向烈士致敬。一群鸟儿飞来，落在塔边的松树上，它们也是来瞻仰纪念塔的吗？
站在锡山山顶，周边麦田泛绿，绿树枝丫摇曳，村庄星罗棋布，天地祥和。西望，泰沂山脉绵延，摘月山青山不墨；东去，七十里外的城市楼群鳞次栉比，清晰可望。我感觉到，纪念塔上那五十双清澈的眼光一直注视着这片热血浇灌的大地，注视着它的生存、发展和成长。
(作者本名王畔政，诸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