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浙江诸暨人,我一度被雍正《广东通志》搞炸了。光绪《诸暨县志》载:“何廷球,广东乐会县知县。”可相关县、府志并未查到。倒是《广东通志》有载:“山东诸暨人,吏员,康熙十四年任(韶州府曲江县知县)。”《四库全书》将该志纳入时,可能发现这个问题了,改为“山东诸城人”。而《新修广州府志》很明白地载道:“何廷球,浙江绍兴府诸暨县人,康熙八年任(盐课吏目)。”
我说此事,并非跟诸城“争”此人。诸城也不屑跟人家争,他们有孔子弟子加女婿的公冶长;有被论为“神品”的《清明上河图》的画家张择端;有在金石学上堪与欧阳修并称的赵明诚(当然也就可以捎带着说说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”的李清照)……甚至,今天的诸城,把拥有最大规模恐龙化石群的文章做得足足的,一下子就把历史框架拉大了,诸城史也变得雄浑起来。他们何必跟人家争这争那?
何况,他们还有自带流量的IP———苏东坡。
说到东坡先生,一生宦游四方,至今许多地方都恨不得请他当代言人。杭州西湖十景之首,向来都是“苏堤春晓”;提“快哉徐州”,就是在演绎其《快哉此风赋》;说“乌台诗案”,必说《湖州谢上表》。此后,虽连先生自己也喟叹“身如不系之舟”,“黄州惠州儋州”,可所到之处,老百姓还是敬若神明,都当作“活菩萨”来看。
即便如此,诸城依然可以傲视群雄。其为密州太守也(治所在诸城),可以不说“老夫聊发少年狂,左牵黄,右擎苍,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”的英武;可以不说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”的缱绻;甚至可以不说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”的豁达———人人都以为自己读懂了,反而模糊了背景。而“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,盖游于物之外也”的弟弟苏辙,名其所住园子北面、靠着城墙筑起的高台为“超然台”,自是诸城独享的。
说城市IP,曾曰:独特性当大于丰富性。这不是说不要丰富性。因查究何廷球其人,我翻阅了乾隆《诸城县志》,深感东坡这个IP的根基之厚重。换个说法,就是这位意气风发的壮年太守,在密州曾迎来了一个创作的高峰期。
《诸城县志》载其《雪后书北台壁二首》,北台,就是他动手改造前的超然台。其一有句曰:“试扫北台看马耳,未随埋没有双尖。”什么叫超然?就是在离开繁花似锦的杭州,来到多少有点荒凉的密州,他迅速调节好心理落差,下雪之后,第一件事便是打扫北台积雪,登高望远,看到远处的两座高峰,像马耳朵一样耸立着。只要足够高、足够强,岂是风雪能够遮盖的?《卢山五咏》,咏至障日峰,曰:“长安自不远,蜀客苦思归。莫教名障日,唤作小峨眉。”套用迅翁的话,便是恋家如何不丈夫。《次韵周邠寄雁荡山图二首》,其一曰:“二华行观雄陕由,九仙今已压京东。”周邠,字开祖,东坡在杭州时,他任钱塘令,此时,已改任雁荡山所载的乐清县知县。雁荡以奇秀闻名,收到此图,东坡没有“看图说话”,他已接到知河中府(在今山西)的任命(未行即改知徐州),早在畅想抽时间去品读太华、少华雄踞陕西的景象,却仍不忘为密州说一句,九仙山在京东东路也算力压群雄的。
被黄庭坚誉为“真神仙中人”,东坡在这世间是独一无二的。坡仙并非不食人间烟火,每到一处,他都是全身心融入进去的。而“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”的东坡,又是他跌宕人生中的独一面。
(作者系中国县市报研究会会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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