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超然未尽,尽美长生

2026-09-02 10:19:07 来源:

我是一方澄泥古砚。

制于北宋熙宁,取黄河澄泥,烈火千煅,墨池幽深,肌理温润却无金石之贵,只是文人案头的寻常清供。九百余年,我沉于密州风雨,藏于乱世尘埃,看过文人登高望月,看过少年燃灯赴死。


世人皆知,超然台有风月,尽美乡有星火。

却无人知晓,却无人知晓,这风月与星火,都曾照过我砚中的一池墨色。

古物藏尽天下旧事,我藏着诸城两池没冷透的墨。

熙宁秋寒,超然是枷锁

熙宁八年,春。

寒风裹挟着蝗虫啃食过后的枯草气息,灌进密州州衙的书房。

苏轼卸下身上的青色官袍,随意搭在椅背上,疲惫地坐在案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砚台的边缘,也就是我的躯体。油灯跳动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案头堆叠的卷宗厚厚一摞,全是灾情呈报。

“知州,城西护城河又捡到两个弃婴,天寒地冻,再安置不下来,怕是熬不过今夜。”差役低着头走进房间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
苏轼磨墨的手一顿,墨汁滴落在砚台之中,晕开一团暗沉。

“府库还有存粮吗?”

“早已见底,上个月赈灾就掏空了储备,同僚的俸禄都被扣了三成。”差役低声回话,“属下斗胆劝一句,大人本就是因党争而外放,只需安稳度日,熬过任期便能调回京城,何必为一地流民拖累自己?上面的公文已经批复,要求以剿蝗为第一要务,弃婴之事,非朝廷之所急。”

苏轼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,没有半分洒脱。他拿起一旁苏辙从济南寄来的信,纸上“超然”二字字迹飘逸。

“子由劝我超然物外,看淡得失纷争,远离朝堂倾轧。”他低声自语,又像是在和千里之外的弟弟对话,“旁人也都说,我苏轼生性豁达,失意贬官也能寄情山水,可他们哪里知道,这两个字,是旁人的期许,不是我能选择的退路。”

“大人,您何必较真?”

“何为超然?是看着百姓饿死街头视而不见,是任由孩童冻死沟渠置之不理吗?”苏轼抬眼,目光锐利,“如果这就是超然,那我宁愿一辈子困在凡尘俗事里。我身居知州一职,手里握着一方土地的治理权,这不是官位,是责任。朝廷顾不上密州,我若是再放手,这里的百姓还有活路吗?”

他当即提笔草拟政令,定下收养弃婴补贴,没有财政拨款,便拆分自己的俸禄按月发放。

接下来的一年,苏轼奔走乡野,带头火烧埋蝗、开垦荒地、修筑堤防。一日巡查农田,通判刘廷式跟在他身侧,忍不住开口劝说:“先生,您在密州做的事,远超一任官员的本分,可朝堂不会看到这些,只会盯着新法推行的进度,您这般操劳,到头来只是徒劳。”

“徒劳吗?”苏轼弯腰拾起田地里残存的禾苗,“眼下活下去的百姓,被救下的孩童,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结果。功名是身后虚名,烟火才是眼前真实。”

熙宁九年中秋,超然台修葺完工。苏辙题名,苏轼登台望月,写下那首千古流传的《水调歌头》。那晚月色极好,银辉泼洒下来,落进砚池里,漾开一片细碎的波光。我听见他独自凭栏,低声叹道:“我欲乘风归去,可人间尚有饥寒,心头尚有牵挂,终究,是超脱不得的。”

这年深冬,朝廷诏令下达,命苏轼调任徐州。临行前他最后一次摩挲砚身,想了想,没有把我带走——他把我留在了超然台,留给后来的密州文人。“此砚伴我度过密州最苦的日子。”他对守台的老吏说,“就留在这吧,见砚如见密州百姓。”
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。

建炎烽火,砚碎入长眠

我在超然台上,一躺就是几十年。密州人敬苏轼,连带着敬我。他们叫我“东坡砚”,小心翼翼地供在案头,逢年过节还会擦一擦砚身。守台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我听过无数读书人站在我面前,口里念着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。


建炎年间,金兵南下。铁蹄踏破密州城的那天,超然台一片混乱。最后一位守台老吏姓陈,六十多岁,颤巍巍地把苏轼在密州留下的几卷诗稿裹进布包,又把我捧起来,塞进布包最里层。“这是东坡先生的砚!”他对逃难的家人说,“不能落在金人手里。”

他抱着布包躲进超然台的夹壁墙里。外面是金兵的呼喝、百姓的哭喊,还有东西被点燃的噼啪声。火越烧越大,夹壁里的温度急剧升高,浓烟从缝隙里灌进来。老吏咳得浑身发抖,却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。可澄泥砚经不住烈火的炙烤。我感到砚身在膨胀、龟裂,墨池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痛感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断裂。“啪”一声轻响,我从墨池正中裂成了两半。老吏低头看了我一眼,浑浊的眼里滚出一滴泪,落在碎裂的砚面上,瞬间被高温蒸干。他最终没能走出那片火海。诗稿被我碎裂的身躯压住一角,残存了半页《江城子・密州出猎》的墨迹,但很快都化成了飞灰。

我的意识,随着裂开的砚身,沉入了无边的黑暗。那黑暗很长,长得没有尽头。我以为,这就是结束了。

沉埋经年,残砚得新身

不知过了几百年。

黑暗中,我忽然感到一阵切割的钝痛。不是焚毁时那种撕裂的剧痛,而是一种克制的、精准的触碰——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,在一点点削去我外层的焦壳。

“醒”过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砚台作坊的工作台上。

一具崭新的躯体。青灰色,质地细密,砚池浅而润,砚边打磨得光滑溜手,是清末最常见的砚台制式。没有了前世澄泥砚的粗粝土黄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、泛着微光的青灰。

后来我才断断续续地知道——

建炎年间那场大火,没有把我彻底烧成灰烬。澄泥砚本就是烈火千煅之物,在超然台夹壁的高温中,我碎裂的躯体经历了一次意外的二次烧结:泥料在极高温度下重新熔融、致密,表面泛出一层类似石料的青灰色釉光,质地也变得比原先坚硬数倍。金兵退去后,这些碎块被塌落的墙砖掩埋,在密州旧城的地底下,一躺就是七百多年。

清末,密州旧城修城墙,民夫在墙根下取土时,挖出了几块拳头大小的青灰“怪石”。它们质地细腻、叩之有声,看着像石,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润。石料贩子收走后转卖到了砚台作坊。制砚匠人拿起其中最大的一块,用凿子敲了敲,又用砂纸磨了磨,眼睛亮了:“这石头怪,看着不起眼,石质倒细得很,比寻常淄石还润。”

他不知道这不是石头。他只当是一块密州本地出的新奇石料,按常规石砚的做法,切割、定型、开池、雕刻、打磨,花了七八天工夫,把那块烧结的碎砚残块,做成了一方新砚。

出活那天,匠人对着光看了看,又拿锭试了试,眉头挑了起来。“怪了,”他对徒弟说,“这石头看着普通,磨起墨来怎么比端砚还顺?”

他不知道,磨墨这件事,我已经做了一辈子。墨锭该用多大力道、砚面该给多大阻力、墨汁该稠到什么程度——这些都刻在我的肌理里,换了一具躯体,也忘不掉。

我被摆进了济南城一家文具店的货架。老板试过我的发墨,原本想标个高价,可看我形制普通、不是名坑所出,最终还是挂了个便宜价钱,搁在货架最下层,和一堆学生用的廉价砚台摆在一起。

落灰。

等一个识货的人。

暮春旧肆,故砚得新主

1918年,暮春。一个穿粗布长衫的少年走进了文具店。他袖口磨得发白,布鞋面上沾着尘土,一看就是从外地来济南读书的穷学生。他在砚台柜台前站了很久,先看了看上等的端砚,又看了看价钱,默默收回了手。然后他蹲下来,看向货架最下层。他的手指划过一方又一方廉价砚台,最后停在了我身上。

“老板,这方多少钱?”“那方?新出窑的砚,不是名品,便宜。”老板拿过我,用指节敲了敲,“不过说也奇怪,这砚发墨特别好,你试试。”

少年蘸了清水,取过一块普通的松烟墨,只研了三两下——浓黑的墨汁便泛着油光漾开了。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又加了几分力,墨色更浓,细腻得像融化的漆。他低头凑近看了看,眼睛亮了一下,那是穷学生捡到好东西时,压不住的光。“就它了。”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,数了两遍,才递过去。

回到山东省立第一师范的宿舍,他就着油灯开始写文章。我果然没让他失望。墨锭触到砚面,像是遇到了旧相识,化开得又快又匀,不用费什么力气。他写得急时,下笔重,墨汁要浸透纸背,我便把墨存得足足的,随取随有;他写得慢时,对着字句反复推敲,我便让墨汁温润不涩,搁上半个时辰也不干涸。济南的冬天冷,宿舍里没有火炉,别的砚台磨到一半墨汁就结了薄冰,我却不冻——大概是前世在密州的寒冬里磨了太多墨,这点冷,我扛得住。

他叫王瑞俊,枳沟镇大北杏村人,佃农之子,靠着给富家子弟陪读才换得识字的机会。我渐渐知道了他的事。他曾徒步几十里去看过超然台的遗址,在学堂读过《超然台记》,知道千年前有位知州在密州救过饥荒、收过弃婴。但他走上这条路,不是因为苏轼。是因为他自己就生于饥荒,长于流离,亲眼见过苛税逼死乡邻,见过胶州湾里停着列强的军舰。是马克思主义的书页点亮了他,让他明白:不是缺一个好官,是整个制度都要换。苏轼于他,是故土上一段遥远的回响,是“为民”二字最古老的样子,却不是他的方向。他要走的,是一条前无古人的路。


无数个深夜,油灯如豆,他以我研墨,抄写进步文章,组建学社,翻译马列著作。有时写累了,他会用指腹摩挲砚面,低声自语:“苏公守一城烟火,我想守万里河山。您解一时饥寒,我想根除万世压迫。您受制于朝堂法度,只能量力而行;我们这一代人,要砸碎枷锁,走出一条全新的路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石头砸在地上。我默默听着,把墨磨得更细更亮。

尽美星火,燃尽方休矣

1921年盛夏,他从上海回来。那夜他异常兴奋,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脚步又快又重。然后他坐到案前,以我研墨,提笔写下一行诗:“贫富阶级见疆场,尽善尽美唯解放。”

墨色浓黑,力透纸背。他放下笔,对着砚台看了很久,指尖轻轻叩了叩砚边,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:“从今天起,我叫王尽美。”

此后数年,他带着我奔走山东。济南、青岛、淄博……他在工人夜校讲课,在工厂里发传单,在秘密会议上做记录。我被粗布包裹着塞在行囊最底层,跟着他住过廉价客栈,蹲过火车站候车室,颠得浑身发疼。可只要他一打开布包,蘸水磨墨,我就立刻精神起来——磨墨这件事,我做了两辈子,从来没有失手过。

他肺疾加重后,手开始抖。磨墨时力道不稳,墨锭在砚面上打滑,好几次差点脱手。我便把砚面“让”得更柔一些,让他不用太用力,墨也能化开。他咳得厉害时,偶尔有暗红的血点落进砚池,我默默接住,不声不响,和墨汁融在一起,变成更深的黑。

亲友劝他休养,他只是摇头,指尖抚过我早已磨得发亮的砚边,轻声说:“我这一生,不求寿数绵长。只求我死后,山河能新,百姓能安,后来的少年,不必再如我一般,生于乱世、苦于颠沛。”

1925年8月19日,青岛。他躺在病榻上,已经握不住笔了。我被放在床头的小桌上,砚池里还存着前一天磨的墨,已经干成了一层薄壳。他看着我,眼神已经有些涣散,却还是对身边的同志口授了遗嘱,请人笔录下来。“全体同志要好好工作,为无产阶级和全人类的解放和共产主义的彻底实现而奋斗到底!”

说完这句话不久,他的手便垂了下去。

那年他二十七岁。

一砚两世,初心终不绝

后来我被人带回诸城,珍藏于王尽美故居书房。

一方古砚,静静陈列在玻璃柜中。

游客来来往往,岁岁年年。

世人总说:东坡超然,是千古风流。尽美赤诚,是百年风骨。

可唯有我知道真相——苏轼从不愿超然世外,他是硬生生扛住疾苦,才活成了人间温柔。王尽美从不愿年少早逝,他是心甘情愿燃尽,才换来了后世山河。

一场千年宿命,两处人间担当。

北宋之贤,救一时苍生。近代之烈,救万世中华。

晚风穿窗,月光落砚。

一如九百年前密州中秋的月,一如百年前少年灯下的光。

世间风月会旧,楼台会朽,人事会散。

唯有为民初心,跨越千年,永不褪色,岁岁长生。

超然未尽,尽美长生。

诸城文脉,自此,千古不绝。

(本故事取材于历史真实人物,部分情节与对话有艺术加工,非严谨史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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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岳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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