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畔政(石瓦)的散文集《野有蔓草》,封面素净得像落了一层薄霜,李存葆先生题写的书名苍劲温暖,像是从冻土里探出的几笔春意。我与畔政兄相识多年,知道他骨子里是个恋旧的人,拿到书便翻开来读,五辑五十多篇文字,像一坛埋在故乡老槐树下的陈酒,启封时并不张扬,待酒香漫上来,整个人便沉进去了。
说起来,畔政兄的文学路我是听着看着过来的。他高中毕业后干过企业文书,当过中学教师,做过乡镇党委秘书,后来到城里,工作几经辗转,唯有写文章这件事一天没落下。几年前他就说,想把对故乡的那份念想好好整理整理,出一本集子。事有凑巧,李存葆先生到诸城参加了一场文化活动,被我介绍的畔政兄深情打动,回京题字寄来书名。李存葆是山东走出去的军旅文学大家,书法也有古意,题“野有蔓草”四个字,再合适不过。如今书终于出来了,墨迹如初,却仿佛比记忆里更多了几分沉实的分量。
第一辑“大地的歌吟”,写的全是庄稼和土地的事。他写麦穗在五月的阳光下“齐刷刷地昂着头颅,闪烁着光芒”,写玉米灌浆时“籽粒一天一天膨胀、饱满”,写地瓜从秧苗到粉条的整个生命轮回。读这些文字,我眼前就浮现出畔政兄聊天时的样子,说起故乡的田地,他眼睛会发亮,手势也多起来,仿佛那些庄稼不是长在地里,而是长在他身上。在《生命中轮回的粮食》里,他管地瓜叫“母亲”,说那个年代“离开地瓜不能活”。这让我想起年轻时在乡下聚会的场景,一人一碗地瓜干酒,就着咸菜疙瘩,能聊半宿。他说得对,那不是矫情,是一代人共同的命。
第二辑“春风向晚的村庄”,写的是村庄的风物与人情。他写黄昏的村庄,“春风向晚,袭来暖暖春风,和风盈袖,杨柳堆烟。远处西山落日,霞光万道,近处炊烟袅袅,白云悠悠。”这不是俯瞰式的风景描写,是身在其中的人才会有的视角,站在自家院子里,抬头看天,转头看树,炊烟是从自家灶膛里冒出来的。他写红高粱的那篇尤其好,不写高粱红了有多壮观,偏偏去写高粱身上的小秫秸杆做了箅子盖垫,高粱苗子扎了扫帚、炊帚,最后感叹一句:“堂屋天井,扫扫掠掠,一天也离不了扫帚,刷锅洗碗,离不了炊帚,烧锅做饭,何时离开过箅子盖垫?”这种写法的妙处,是把大地的馈赠写成了日常的陪伴,读着读着,就觉得那些物件自己也用过、摸过,倍感亲切。
第三辑“灶台上的温暖”,是我读得最慢的一辑,因为每一篇都舍不得快读,尤其是那篇《葱花面》,几段文字,我却停了好几回。他写困难时期去大妗子家走亲戚,一瓦盆葱花面端上来,“我一股脑地将面条吃掉,又吃了一碗———坐在桌边的大舅、大妗子没有吃面,表哥表姐也没有吃面,那瓦盆里已经只剩下漂着几丝嫩绿葱花油的汤水了。”几筷子面,几十个字,那个年代生活的艰辛与亲情全在里面了。畔政兄写这类题材,从不渲染苦难,也不刻意抒情,只是把当时的场景原原本本端出来,让读者自己咂摸滋味。这种克制,是他文字里最成熟的部分,也是他这个人一贯的性子,心里有热,面上不露,都在文章里了。
第四辑“泥土绽放的花朵”和第五辑“那山·那水·那醇香”,视野从乡村拓展到更广的天地。他写潍坊的风筝、蓬莱的海市、刘公岛的涛声、孔子的尼山,山川风物之外,更见出他多年的阅读积累与人生思考。有一段写尼山的话我印象极深:“尼山不高,却因为您,比肩了珠穆朗玛峰。”看似轻巧的一句,实则举重若轻,把自然景观与文化精神的关系说得明明白白。他写山水从不空泛,总能在景致中找到与人心相通的触点,这大约就是凸凹先生所说的,他“把文章写在了大地上”。
通读全书,我最感佩的是畔政兄文字里的那种“真”。他不玩结构的花样,不堆砌辞藻,甚至不刻意追求所谓的文学性,就老老实实地写,看见什么写什么,经历过什么写什么,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。这种写法在当下似乎有些“笨”,但恰恰是这种笨功夫,让他的散文有了根,有了重量。他的文字里有三种调子,写乡情农事时平实如话,写自然风物时清丽如画,写山川人文时又豪迈如歌,三种笔调随物赋形,毫不违和,背后靠的是一颗真诚的心在统摄。
书名“野有蔓草”,出自《诗经·郑风》,原诗讲的是“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”的欢喜。畔政兄取此四字,我想不仅仅是喜欢那份野趣,更是想表达散文写作的一种态度,像野地里的蔓草那样,自由地、自在地、自然而然地生长,不必修剪成盆景,也不必攀附高枝。他用几十年的光阴,在文字里为自己也为读者留下了一片精神的原乡。那里有春风炊烟,有五谷杂粮,有亲人的面容,也有我们这一代人共同走过的岁月。
书翻到最后一页时,已是入伏且近大暑,我心里却有一种清凉,像刚从那片春风向晚的村庄里走出来。感谢畔政兄,用这样一本集子替我们留住了许多正在消逝的东西。当年我牵线请李存葆先生题写书名,如今书已成,墨犹新,我也算为老友的这桩心事尽了一份薄力。愿那片蔓草间的清风,能吹进更多读者的心里,也愿畔政兄的笔,继续在故乡的大地上深耕细作,长出更多好文章来。
(作者系诸城市超然台管理处主任、潍坊市苏轼文化研究会会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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