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数和柳笛先生相识的过往,竟已想不起确切的缘起了。脑中存下的最早交集,是2013年收到他寄来的《超然诗刊》。那年我工作调动,刊物因地址变更被退回,他特意打来电话告知并索要新址重新寄发。一件小事,却叫我实实在在觉出:他是个做事严谨、待人热忱的纯粹诗人。后来常在刊物上见到他的书法作品,我亦研习书法,看他笔墨间洒脱灵动的气韵,更让我对这位文友又添了几分欣赏。
作为一名文艺评论者,通读他的新书《柳笛声声奏乡韵》,我倒没生出多少谈论文学理论的冲动,反被书中一桩桩朴素真实的旧事攫住了心神。这并非虚构散文,亦非旁人所撰评传,而是柳笛以第一视角,将自己从乡间孩童到乡土诗人、县域文学组织者、儿童诗教育推动者数十年的履迹,一一铺陈开来。文字直白平实,不刻意拔高,也不渲染苦难,只是老老实实讲自己与诸城这方水土、与文字相伴的一生。
柳笛本名李延友,书中开篇便道出笔名由来。他忆及童年居于贾悦镇徐家同村,春日折柳枝拧皮作哨,田间地头,那清亮的声响漫过乡野。这根简陋的柳笛,成了他文学最初的启蒙符号。奶奶口传的“苦菜子根儿,一大堆儿”“花喜鹊,尾巴长”等乡间童谣,未经书本修饰,却早早在他心里种下了“写普通人、说实在话”的写作底色。书中记下的少年创作碎片,皆是如此:放学路上见柳絮飘飞、听得蝉鸣,便随口编几句短章;趴在晒谷场的石桌上,把童谣抄在小本子上;写荠菜、写玉米、写乡间的晨昏日月,不尚华丽辞藻,只捕捉乡村最日常的模样。他说,取“柳笛”作笔名,一是留住童年乡音,二是希望自己的诗能如柳笛之声,不假雕琢,把庄稼人的心声传扬出去。这份乡土底色,贯穿了他全部的创作。
书中最动人的,是他数十年自费创办文学社团、自筹资金编印民间刊物的历程。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诸城,民间文学交流阵地稀缺。于是1985年,他牵头成立春花文学社,办起《春花》《无名星》诗刊。那时没有经费,学校特批了油印机,父母拿出钱来买了辆自行车,供他跑遍各乡镇联络文友。臧克家、张仲可先生专门寄来寄语、题写刊名扶持。可惜最终因资金短缺,刊物停刊。这段挫败,并未打消他聚拢文心的念头。2003年,超然台诗社成立,作为诸城新时期首个民间文学社团,填补了本地文学社团的空白。注册需三万元保证金,他只得向朋友借贷;办公场地无着落,玉山集团李庆先生无偿提供三间大院;成立庆典各界送来贺金,除去开支,余下的五千元悉数用作诗社启动资金。2004年《超然诗刊》创刊,贺敬之先生题写刊名,桑恒昌、王耀东及全国各地诗人纷纷赐稿。此后他又牵头成立苏东坡诗书画院,举办首届华夏东坡诗书画大赛,竟收到海内外稿件三千二百余份。办刊的窘迫,他皆如实写来:印刷费动辄数千,夫妻俩常拿出积蓄填补;邮资全由自家承担,单次便要上千;书籍稿件堆满车库与配房;所有组稿、校对、排版、寄发,全赖下班后、周末的休息时间完成。纵有千难万难,《超然诗刊》仍连续出版二十八期。这本民间刊物,竟成了诸城对外的一张文化名片——凭它得识李肇星先生,破例进入瞿秋白纪念馆,牵线古琴名家刘赤城先生到诸城演出。写这些经历时,柳笛从无诉苦之语,字里行间满是感恩。他说,诸城文脉深厚,但普通写作者缺少阵地,自己多跑一点、多搭一把手,文脉便能赓续不断。
书的后半段,大量篇幅聚焦于儿童文学推广,这构成了与一般乡土文人自传迥异的独特内核。2012年,柳笛走进文化路小学开展诗歌公益课堂,见孩童对诗意有着天然的感知力,遂牵头创办《春芽诗报》,继而成立诸城市儿童文学研究会。为了让小城孩子的文字走向更广阔的天地,柳笛数十年如一日地向全国刊物举荐学生作品:诸城十七名小学生的诗作登上了台湾《世界论坛报》;樊发稼、屠岸等文坛名家专门为诸城童诗撰写长篇评论;高洪波、金波、蒋风等儿童文学泰斗持续为《春芽》系列刊物题词、致贺。多年来,他带着团队走遍诸城城乡的中小学,免费开展写作培训、经典诵读、春联书写等活动,累计向各校捐赠书刊两万余册。柳笛常说,文脉不能仅倚仗中老年创作者,培育少年诗心,才是文化长久传承的根本。
自叙文集《柳笛声声奏乡韵》,通篇皆是实实在在的人和事。它是一部完整的县域民间文学活档案,记录了近四十年来这座山东小城民间文学发展的全貌;它更记录了一名基层普通人纯粹的文学坚守,以一己之力,数十年不计得失托举本土文学、深耕少儿诗教。这支乡土柳笛,吹绿的不仅是超然台下的文苑,更是一地千年不绝的文脉。
(作者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、临沂青作协副主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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