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山对我而言，只听说过，但没有亲临。只是听说：卢山、障日、竹山三峰，是孪生并且连体的三兄弟。卢山因卢敖遁世而名，障日借东坡诗句而显，独竹山静立一隅，没有什么名气。近因工作关系，查阅了竹山的一些资料，感觉竹山是一座很独特的山，于是开始向往竹山。暮春既望，与妻子同往，不求登临之乐，唯以文人之心，读山之魂，品山之韵。
车行半小时，便踏入竹山境域。刚一进山门，尘世喧嚣便被一道绿色屏障隔绝。万籁俱寂，唯有风穿林叶，如轻弦慢拨。抬眼望去，漫山绿浪扑面而来，浓得化不开，翠得浸人心。草木清气混着泥土芬芳，无声地连连涌入肺腑，顿觉身清气爽，俗虑尽消。我笑对妻子说：“未登峰巅，已是仙客，此山不简单。”
竹山之美，首在植被之密，生态之纯。世言这山森林覆盖率近九成，此言不虚。沿途不见杂芜，不闻喧嚣，更无遍地狼藉。山路两侧，柞树成林，当地人唤作桲椤，枝干遒劲，叶片肥厚，新生嫩叶椭圆油亮，如涂薄蜡，阳光洒落，翠光逼人。其间杂以楸树、椴树与不知名树木，枝繁叶茂，层层叠叠，将山体包裹得严严实实，不留一丝裸露。风过林海，涛声四起，如万马低吟，又似古乐轻扬。妻子伸手轻触叶片，露珠倏然滚落，沾湿指尖，她轻声道：“这山，干净得像不曾被人间惊扰。”
竹山更像一位深闺处子，守着本真，不事雕琢。它无庙宇香火，无摩崖石刻，无商贩吆喝，除石阶小径外，几乎全是自然原貌。山花随性开，野藤随意爬，虫鸟自在鸣，一草一木，一风一露，皆顺天应时，自在生长。这种不加修饰的天然，正是竹山最动人的底色。我站在林下，看光影斑驳，听鸟鸣清脆，忽然有了感悟：名山多因盛名而扰，因喧嚷而累；竹山守静，反倒守住了山的本心。
沿石阶而上，路渐陡。愈近峰顶，石阶愈险，几近垂直，虽不及泰山十八盘绵长，却更显峭拔险峻。攀行时需手扶护栏，步步小心，喘息之间，更觉山势奇崛。妻子素喜登山，此刻亦微微出汗，却笑意盈盈：“险处自有奇景，不虚此行。”行至半山，石缝间一丛野蔷薇悄然绽放，乳白小花缀满枝头，清香幽幽，若有若无。金黄花蕊间，蜜蜂伏身采蜜，浑然忘我。花枝带刺，让人欲折而又心生恐惧。我小心翼翼地摘下两朵，递给妻子，花香在手，清逸满怀。这山间野花，不为人赏，不为世用，兀自开落，正是竹山淡泊性情的写照。
登顶之时，顿觉长风浩荡，扑面而来。发丝飞扬，衣衫如鼓满风的帆，尘俗疲惫尽被山风卷走。峰顶巨石层叠，平者如碾盘，峭者如利齿，犬牙交错，气势不凡。极目四望，天地开阔，满眼皆是绿涛起伏，群山如浪，绵延着涌向天际。东望障日，双峰相连，圆润挺拔，妻子笑言如两颗相依之心，浪漫温婉；我观之则觉山势沉稳，如君子并立，守一方水土。山间梯田错落，红瓦村落隐于林莽，炊烟淡淡，一派田园诗意。
最奇者，当属主峰石崖———竹山无竹，却以石为竹。崖壁陡立，横向裂纹纵横，道道分明，远望如巨竹丛生，竹节苍劲，间有绿芽横生，形神毕肖。山因石形而名“竹山”，以无竹胜有竹，大巧若拙，大道至简。我抚着冰冷石纹，细看竹节肌理，惊叹造化神工：此山不借文人笔墨，不借仙家传说，只以自身风骨立世，如谦谦君子，外朴内秀，沉静自持。
山间传说，更添神韵。相传古有货郎，见溪中铜钱流出，贪心封堵，自此泉断钱消，此山便叫做“堵山”。当地方言“堵”念zhu，“堵山”便谐音成了“竹山”。故事俚俗，却藏哲理：贪则失，守则得，竹山以无声之姿，劝人淡泊自守。另一则海眼珍珠的传说，亦教人勤劳务实，不贪天赐。一山一故事，一石一禅心，竹山的神韵，便在这雅俗共生、天然本真之中。
下山时，风轻云淡，竹山依旧沉默。它不攀附，不张扬，不与卢山争幽，不与障日比名，只以满目苍翠、一身风骨，静立天地间。我与妻子缓步而行，不语也心安。作为文人，我曾追慕名山胜迹，渴望笔墨留名；而今仰望竹山，才懂最高的境界，是守真，是沉静，是本心自持。
竹山不语，自有神韵。它是未染尘俗的净土，是掩藏于乡野的隐者，是镌刻在石上的禅诗。不逐繁华，不慕虚名，守一山林莽，抱半世清宁。此山之魂，恰如文人之心：洗尽铅华，归真返璞，于无声处，见天地，见众生，见本心。
下山返程，再望竹山。此时的竹山，绿影苍茫，风骨依然。此行非为赏景，非为题诗，只为与一座山倾心相对。刚上山时我曾说我要寻找竹山的神韵。竹山不言，我心已懂。这般清逸与沉静，足以慰风尘，足以安余生。
(作者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)
1 条记录 1/1 页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