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东南的端午节总是很守时，农历五月初五的日子，年年被粽叶熏香着，更被艾叶饰成墨绿，沉浸在雄黄酒的浓烈里，今年也不例外。
乡俗民愿中，最先感觉到这节日脚步的，是家门口那一束高高挂起的艾草。天还没全亮，父亲便掐着钟点，踩着折梯，将昨夜从野坡上采回的艾草扎成一束，齐齐整整，庄重地挂在了门楣一侧。那艾叶上带着一层银灰色绒毛，散发出一阵清苦的药香。听老人说，艾草是上天垂下来的一把把利剑，能阻断秽气，斩除邪魔，佑护一家老幼生活无虞，岁岁平安。进到房间，母亲手挑几个早已缝好的小香囊，里面塞满晒干的艾叶和驱虫的草药，用五彩丝线系紧，挂在卧室床侧，还给女儿孙女们的衣襟上也别上小小香囊。五颜六色，丁零当啷。人走到哪里，让人心安的艾香味便跟到哪里，仿佛给每个人都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护身符。门楣是绿的，衣襟是香的，端午的气息便从这门口开始，一寸一寸地溢进院子里。
真正把端午炖得浓稠醇厚的，是灶间那口冒着蒸气的大锅。傍晚，夕阳还没落在西厢房的屋尖，灶屋里已是水汽蒸腾。母亲早已用前日泡上的黄糯米包粽子了———糯米一把一把捞出，填入卷好的粽叶窠窝：饱满的米粒泛着油光，大黄米金黄滚圆，掺和在一处。再把浸泡过的大枣或花生米均匀地塞进米团，红白相间，煞是好看。两扁一对，用柔软的蒲草或稻草捆扎起来。大锅里添足水，包好的粽子紧紧挨着，像一群穿了绿蓑衣的乖巧娃娃，被稳稳地请进八印大锅里。这还不算完，母亲还会拣出几十个土鸡蛋，洗净了，小心均匀地搁在粽子上下。盖严锅盖，灶膛点起火，必须是树墩类的硬柴，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。半个小时左右，蒸汽顶得锅盖“噗噗”作响，混着粽叶清香和黄米甜糯的气味便冲出厨房，飘满院子，又悠悠地飘向巷子深处。这可是端午的气味，是农家一年里顶顶踏实、顶顶期待的气味。
孩子们围着灶台转，扯着母亲衣角问：“妈，为啥年年端午都包粽子？”母亲擦了擦手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这故事长着呢，打从汨罗江边就开始了———从前有个叫屈原的忠臣，一腔赤诚付了江水，百姓怕鱼虾伤他，就用竹筒装米投进江里。咱们包的，就是那份心意。”她又抓一把艾叶塞进香囊，“五月天热，蚊虫毒瘴多，老祖宗就用艾草、菖蒲来驱邪避害。一只粽子，一束艾草，把古人的骨气和咱们的念想都串到一块儿了。”
农家小院里，包粽子多是农妇们的技艺较量，比的是手艺，亮的是巧思。节前好几天，婶子大娘们就凑到一处，面前是一盆盆泡好的糯米、大黄米，一碗碗去了核的红枣、泡得滋润的花生仁。如今日子富裕了，案板上还少不了拌了调料的鲜肉丁，偶尔还有虾仁、蟹黄。青翠欲滴的苇叶在她们粗糙却灵巧的手里翻飞，三绕两卷就成了一个小巧的“绿斗”，填进米，塞上馅，再用蒲草茎一缠一系，一只棱角分明、结结实实的粽子便活脱脱托在掌心。女人们手上忙着，嘴里也不闲，张家媳妇今年包了新品种，李家婶子又学了新花式，欢声笑语和着苇叶清香，盈溢满庭院。这哪是包粽子，分明是把对日子的盼头、对家人的疼爱，一股脑儿都包了进去。从记忆里单纯的黄米红枣，到如今案板上的鲜肉虾蟹，这小小的粽子也悄悄长出了时代的模样。
更让人欣喜的是，这古老的吃食和物件，这两年竟也赶上了新时代的趟儿。想想古时候，端午龙舟竞渡呈显江河两岸人山人海，桨声鼓点里聚拢的是方圆百里的热闹；如今这份热闹换了一副面孔，照样红火———村里连粽子、艾草都做成了“经济”。村东头老赵家专门搞起了粽叶批发生意，离端午还有些时日，贮存的粽叶就被四邻八舍的商贩或超市购空；那原本满坡野生的艾草，如今也被勤快人应时割来，用红丝线精心扎成一束束“鲜艾花扎”，配上卡片和干花，挂到网上去卖，竟成了抢手货，年轻人们稀罕得不得了。千年前江上的锣鼓，千年后网上的订单，聚的是不同的人气，流的是一样的念想。
待到日暮西沉，热气渐收，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大圆桌前，端午的家宴便正式开始了。桌中央盘子里，剥开的粽子露出莹润或金黄的玉质，白糖和红糖各盛一碟。咬一口自家的大黄米粽，软糯黏甜，满口谷物的醇香；再尝一个母亲特意包的鲜肉粽，咸鲜的汁水浸润了米粒，又是另一番风味。那同锅煮出的鸡蛋，蛋壳已然深褐，透着一股奇特的粽叶香，蛋白劲道，蛋黄沙绵，成为一桌老少的抢手美味。父亲呢，这会儿必定拿出泡制经年的雄黄酒，给桌周成年人各斟一盅；或用筷子蘸了酒，在孙辈额头上点个黄黄的“王”字，说是驱虫辟邪，要给家里的“小老虎”们添威风。
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，大人孩子满足的咂嘴声，父亲讲古的慢悠悠的语调，混合一体，成了世间最动听的和弦。父亲呷一口雄黄酒，话匣子又打开了：“你们晓得不，唐朝皇帝到了端午也坐不住金銮殿。要登上城楼观看百姓赛龙舟，宫里给大臣们赐扇子、送彩带，跟咱老百姓一样，图的就是个热闹。”他咂咂嘴，“端午的魂儿，从来不在宫墙里头，在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的烟火里。”一只小小的粽子，从舌尖一直甜到心窝里，把一家人紧紧地粘合在一起。
你看，那个江面上早已鼓声震天、桨影翻腾了；咱们庄户人家不兴那个，咱的热闹在灶上、在碗里、在父亲的故事里头。这一刻，我想起那些离别乡园的姊妹，想起在外打工的邻里兄弟———他们此刻隔着千山万水，心头也一定涌起一缕化不开的乡愁。可这乡愁不苦，它带着粽叶的清香、艾草的微苦和雄黄酒的温热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把驻足四方的人，重新牵回这五月初五的圆桌旁。
端午的氤氲气息，从乡野灶台飘向大街小巷，又在每年的烟火里折返回来，凝成百姓日子里点点滴滴。粽香黏在唇齿间的糯米里，艾香落在门楣下的亮眼处。所有包进粽叶的盼头、挂在门前的祈愿、点在孩子额间的雄黄，从不刻意，也不设防，就这样一代代传下来，融进庄稼人的汗水流里，盛在城乡人家热腾腾的饭碗中。
端午年年过，滋味岁岁新———灶上的蒸汽还是袅袅地升着，母亲又往锅里添了两瓢水，在粽捆的缝隙间，随手塞入一个个圆滚滚的土鸡蛋。
（作者系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，诸城市作家协会会员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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