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到深秋,风裹着寒意掠过窗棂时,我的味蕾总会条件反射般牵出一种念想———母亲煮的铁锅地瓜。那带着泥土气息的甜糯,是刻在我这个农村姑娘骨血里抹不掉的味觉记忆。
儿时的农村,温饱尚是日常要事,地瓜却凭着易种耐活的性子,成了我们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美食。天一冷,母亲做饭时总会在灶膛边的草木灰里埋上几个地瓜。灶火熊熊燃烧时,草木灰吸收着余温,将地瓜慢慢煨熟。第二天清晨,我揉着惺忪睡眼起床,母亲早已从灰堆里扒出地瓜,拍掉表面的灰烬,递到我手里。那地瓜还带着灶膛的余温,烫得我双手来回倒腾,剥开略带焦糊的外皮,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,咬一口,绵密软糯的口感里裹着自然的清甜,没有一丝额外添加,却香得能让人把舌头也吞下去。揣着这样一个暖手又暖心的地瓜奔向学校,一路走,一路吃,寒风似乎都被那股甜香挡在了体外。
有时赶上农闲,母亲会煮上满满一锅地瓜。揭开锅盖的瞬间,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薯香扑面而来,氤氲了整个土坯房。这香味像长了脚似的,飘出家门,引得邻居家的小伙伴们循着味儿跑来,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问:“二婶婶,煮地瓜啦?”母亲总是笑着应着,招手让他们进来。我们围在灶台边,眼睛紧紧盯着锅里的地瓜,咽着口水,不等母亲用筷子夹出来晾凉,就急着想要上手。母亲总会轻拍我们的小手,嗔怪道:“慢些,别烫着。”待地瓜晾到温热,她便一个个分发给我们。我和小伙伴们捧着地瓜,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,甜糯的滋味在嘴里散开,连空气里都飘着欢快的气息。那时候,一锅煮地瓜就能让我们这群孩子满足不已,简单的快乐,就藏在这冒着热气的地瓜里。
冬天的夜晚,农家饭桌上少不了一碗地瓜小米粥。小火慢熬,小米绵密,地瓜熬得软糯化开,淡淡的薯香米香飘满屋子。我最偏爱粥放凉后浮在表面那层薄薄的粥皮,用舌尖一舔吸溜到嘴里,温润又软糯。我们一家人盘腿坐在热炕上,围着饭桌,捧着热粥一边闲话家常一边填饱肚子。一碗地瓜粥,藏着农家最朴素的温情,拂去寒冬里的所有寒凉。
后来我出嫁,离开农村老家,为人妻,为人母。城里的超市里摆满了各种地瓜制品,烤地瓜、地瓜干、地瓜饼、地瓜蛋糕……琳琅满目,口感细腻外表精致,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每年深秋,母亲总会打来电话:“我到地里刨了半袋子地瓜,煮了一锅,快回来尝尝吧。”婆家离娘家不过十几分钟车程,不多时便能到家。这便是离家近的好处,母亲一个电话,我就能赶回去,吃上一口温热的饭菜。我才猛然醒悟,我想念的从来不是地瓜本身,而是那份藏在地瓜里的母爱与乡愁。
为了让我每年都能吃到绿色天然的地瓜,母亲在老家的半亩闲置地里种上了地瓜。她像照顾孩子一样照料着地瓜苗,浇水、施肥、翻藤,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。秋天一到,母亲便在地瓜地里忙碌起来,用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,一个个圆滚滚的地瓜便露出了红褐色的脑袋,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。母亲会挑出最大最饱满的地瓜,洗净后煮上一锅,等着我回家。
每次回到家,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,总是饭桌上那盘冒着热气的煮地瓜。我拿起一个,还是熟悉的温度,熟悉的香气。剥开外皮,咬下一口,软糯甜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,带着乡土的淳朴气息,瞬间将我拉回了儿时和小伙伴们围着灶台抢吃地瓜的时光。母亲坐在我身边,看着我吃地瓜的模样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:“还是家里用木柴铁锅煮出来的地瓜,味道更香吧?”我用力点头,嘴里塞满了地瓜,说不出话,只觉得心底暖暖的,安稳又踏实。
如今,深秋的风又起,我又开始想吃母亲煮的地瓜了。那一个个诱人的煮地瓜,承载着母亲对我深深的爱,也承载着我对故乡、对儿时伙伴的浓浓眷恋。它就像一根无形的线,将我与母亲、与故乡紧紧相连,无论我走多远,只要想起那熟悉的味道,心中便会充满温暖与力量。
(作者系市作协会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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