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麦下来了。三叔家磨了面,给我家送来一袋。母亲说,第一锅新麦馒头要先给先人“尝新”,这是老规矩。父亲却念叨着新麦水饺,念叨了好几天,一遍遍问我哪天休班。
今天母亲正好得空,剁了肉,摘了瓠瓜,割了韭菜,在家里忙活了一上午,临出门前母亲说:“我们中午吃饺子,你不在家。”我说:“不用管我,你们吃。”
下午进门,盖顶上剩下的饺子不多了,但摆得齐整,一圈一圈,像个小日头。我也没多想,烧水,下锅。等我把新煮的饺子端上桌,父亲面前那盘却一动没动。
“吃完了?”我问。
“没呢,还不饿。”他把自己面前那盘饺子推过来,不由分说地往我碗里夹,“中午我们吃了,你没捞着。”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我拦了好几次,他才停住。
我说你赶紧吃,他这才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,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。父亲这辈子最好这口新麦水饺,哪里会不饿?他只是想等我回来,让我也尝到这第一口鲜———新麦的香气还封在面皮里,新割的韭菜带着露水的气味。他怕我错过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这让我想起每年新麦下来,父亲都会挑了最周正的馒头,用篮子装好独自出门。母亲说,女孩不能去坟上,我就在院门口看着他走。他步子不快,篮子在手上轻轻晃着,顺着田埂走远了。回来时篮子空了,他也不多说什么,只在水龙头下洗洗手,掸掸衣襟上沾的草叶。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跟先人说了什么?他想了想,说:“就说新麦下来了,叫他们尝尝。”再问就不说了。
那些年我始终想象不出那个场景。后来才慢慢明白,他大概只是蹲下来,把馒头摆好,静静地待一会儿。麦地里的风从这一季吹到那一季,他把新收成的味道送回去,好像这样就替我们先谢过了那片土。他不说什么话,有些事本来就不用说。
饺子吃到嘴里,面皮韧韧的,是只有新麦才有的那个劲道。父亲吃完了一盘,又把盘子端起来,把最后一点汤也喝了,咂咂嘴说:“香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,忽然笑了:“你盘里那几个够不够?不够再下。”我说够了。他也没再问,起身去院子里乘凉了。
有些香,要等一整年才闻得到。有些话,他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口。
(作者单位:诸城市融媒体中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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