涧溪
　　小满这天，正值周六，我照例回家侍奉母亲。午饭过后，信步消食，一个念头忽地冒了出来：何不去那多年未至的东南岭看看？心里这么一想，脚下便生了风，仿佛那岭上的风与香，隔着岁月已在遥遥唤我。
　　过村东徐清河，沿蜿蜒山路东行，翻越“马猴垫子”沟，再攀崮子南崖，威风不减当年地登上了东南岭。可眼前光景，却叫我一时怔住，几乎疑心走错了地方。
　　从前这崮子崖上，荆棘缠着刺槐，密密麻麻，遮天蔽日。“马猴垫子”沟深十丈余，人站沟底仰头，只见一线天光漏下，幽深得让人心里发怵。如今呢？沟底与层层的梯田，竟化作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桃林，绿意葱茏，生意盎然。唯有那道东北至西南走向、延绵三百多米的悬崖石壁，依然故我。岩缝石罅间，一株株刺槐顽强地扎着根，枝干横斜，彼此叶叶相连，竟在陡壁上织出一坡蓬勃的生机。此时正值花期，满崖的槐花开了，像一场静默的、芬芳的雪，覆在黛色的岩石上。风过处，花枝轻摇，那清冽又浓郁的香气，便一团团、一阵阵地扑面而来，将我拥了个丰实。这香，像老相识，热情地与我打着招呼，分明在提醒我：这里，从来都是它们祖祖辈辈生息繁茂的家园。
　　我们这地儿，都管这叫洋槐。打记事起，“马猴垫子沟”的洋槐花就是有名的。都说它香气别致，格外清甜。一到花季，前村后庄的乡亲们便提着筐、挎着箩来了。你家采一筐，我家撸一箩，空气里都漾着笑语。带回去，用新磨的玉米面拌了，上屉蒸成槐花糕，那股鲜甜的滋味，便是初夏最地道的注解。老辈人传下一句话：“吃过槐花糕，老少痔疮消。”这朴素的民谚里，蕴藏着的是槐花清热、凉血、止血的真药性。
　　这洋槐，在乡下是最不金贵的树种。院里墙角能栽，村外路边自生，我们都叫它“庄户树”，好活，不挑地方。可每当春末夏初，它便隆重起来。花开时，一串串、一簇簇洁白的花穗压弯了枝头，远远望去，绿树顶上像是浮着一层融融的、香香的雪。那香气也慷慨，能随风飘出好几里地去，浸润着整个村庄。
　　若细说，槐有两种：一是这清末漂洋过海而来的“洋槐”，因枝有尖刺，也多唤作“刺槐”；另一种才是土生土长的“国槐”。国槐如今反倒少见，虽说其花蕾“槐米”另有工业大用，但论起这满树繁花与袭人香气，到底不及刺槐这般亲切动人，这般与我们的岁月深深交融。
　　刺槐恋着北方的干冷与阳光。在我们这暖温带的鲁东南，正是得其所哉。只是这些年，城镇里高楼迭起，已难容它舒展的身姿；它的天地，渐渐退守到了这般的山沟野岭、崖畔坡头。倒也好，在这里，它开得反而更自在、更汪洋恣肆了。
　　这盈肺的香氲，像一把柔软的钥匙，倏然打开了记忆的锁。2004年初夏，大女儿高考在即，我看她心弦绷得紧，便骑上摩托车，载她到不远的庙山散散心。首先，我俩来到朝阳洞口。一抬眼，竟与满洞顶、满南坡的刺槐花撞了个满怀，看槐花正开得如痴如醉！那些树不高，却棵棵被花穗压低了枝条，鲜灵灵、白皑皑、香喷喷的，热闹得不像是花，倒像无数个绽放在枝头的、小小的梦。远望是一片香雪海，近看才辨得清，那一穗穗花儿是如何精巧地蹙着蕊，低垂着，温顺着。我掐下一两朵最嫩的，放在舌尖，一股清甜的滋味便化开，直渗到心里去。女儿也学着我的样子，小心地尝着，脸上渐渐有了甜蜜。
　　后来，我们迁转至庙山著名的双子湖景区。西侧山坡有尊观音塑像。女儿默默走上前，将一路上握在手里的那束槐花，轻轻放在了菩萨座前，然后合上手掌，闭上眼睛，俯身良久。我知道，她在许一个关于前途与梦想的愿。那股子虔诚的静气，让周遭的风仿佛都轻了下来。结果，她如愿考上了山东交通学院。我常想，或许就是那一缕虔诚的槐花香，将她的心愿，悄悄送抵了天听。
　　槐花的韵致，又何止在情怀与记忆里。它的精魂，被蜜蜂那双勤劳的翅膀，酿成了更实在的甘露。总有勤劳的养蜂人，追着花期，将一箱箱蜜蜂搬到这槐林深处。成群的蜜蜂在花间嗡营，采撷着日精月华，酿出的槐花蜜，色泽清亮如琥珀，滋味醇厚甘美，是蜜中无可争议的上品。老练的养蜂人言道，最难得的是蜜蜂在清晨采集的“含露花蜜”，汇集了夜气与晨光的精华，清润滋养，价值也格外矜贵。这哪里是蜜，分明是流动的、凝萃的槐魂。
　　风从沟坡漩过，花枝与香气一同摇曳。我站在崖边，望着这片倔强而芬芳的“雪”，心中豁然。这槐花，虽不解语，却伴我走过童年，见证女儿的成长，承载着乡亲们朴素的生计与智慧。如今，又在这变迁的故乡山水间，为我锚定了一份不变的坐标。
　　一首小诗，如鹿撞胸，由心底泛起：串串素雅韵故庄，芳息深深浸城乡。窃得香阵陶然醉，玉凝翠滴入轩窗。
　　故乡的刺槐，是我生命年轮里抹不去的印记；故乡的槐香，是我魂梦中永远萦绕的香气。从此，无论我行至何方，身处何地，只要想起那满崖素白、那扑鼻清香，我的心，便仿佛立刻回到了这片槐坡，回到了那个小满的午后，被一团温暖而芬芳的乡愁，稳稳地接住。
　　（作者系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