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暑假，恰恰赶上黄烟收获的时节。七月的日头烈烈灼人，大清早天刚亮，爸妈便套上小毛驴，拉着地排车前往烟田。六七岁的我，也跟着下到地里，一垄一垄地掰烟叶。我妈手把手教我技巧，从下面比较老的烟叶开始掰，上面嫩的烟叶先留着，掰的时候要拿捏分寸，尽量保全叶片完整，不可硬生生扯断。烟叶掰断处分泌一种液体，粘呼呼的，粘在手上胳膊上极不舒服。
我年纪小，手脚慢，落在爸妈身后。他们便在前头大声喊着鼓励我：“闺女快点，好样儿的，干完回家给你买冰棍吃。”现在回想，这便是朴素的精神鼓励，像一种温柔的“画大饼”，可于年少的我格外奏效。纵然烈日当头，满身是汗，心里虽也觉得辛苦，却依旧咬牙埋头干活，不愿辜负爸妈的期许。小小的心底，悄悄藏着一个愿望：什么时候家里不用种黄烟，再也不用受这份劳苦。
等烟叶全掰完了，爸妈人手一根尼龙袋子把烟叶围拢起来，搭在肩膀上扛到地头，然后满满当当码在地排车上，由小毛驴拉着，晃晃悠悠往家赶。
村里的烤烟房大多集中在村子东南隅，家家户户的烤炉挨在一起。一车烟叶运到，全部卸在烤房门前的空地上，堆成一座碧绿的小山。吃过午饭稍作休整，接下来就是绑烟，绑烟也是个技术活，三两个叶片一撮均匀地辫在烟杆子上，两边都要绑，至今我还记得线绳的缠绕方法。我妈握着烟杆与烟线，手把手耐心地教我。我睁大眼睛仔细学，小心翼翼缠绕丝线，可初次上手，绑出来的烟叶依旧松松垮垮，稀稀落落，和我妈利落规整的成品相差甚远。我生性要强，不肯服输，一遍一遍反复练习，慢慢做得越来越像样，得到我妈一句“闺女好样的”，心里便满是欢喜。
一两小时光景，整车烟叶尽数绑在烟杆之上，整齐摞放。随即就是往烤房里上炉。我爸站在烤房内的木架横梁上，我妈在门口往里递送一竿竿烟叶，我力气太小，只能在一旁打下手，捡拾一些掉落的烟叶。烟竿有序排布，均匀挂满烤房，否则容易烤不好，太密了容易烂，太松了容易糊。关上厚重的炉门，烤烟的序幕即将拉开。
烧煤控温，是我爸独有的拿手本事。烤烟是一门容不得半点马虎的手艺，几乎整天整夜都不能离开烤烟房，要时刻盯紧炉膛火候，调整燃煤数量，把控炉内温度。温度稍有差池，烟叶便会烤焦，色泽大打折扣，只有火候恰到好处，才能烤出那诱人的金黄色泽，这决定着能否卖个好价钱。
那几日，父亲便守在烤烟房，在旁边搭起简易床铺，夜里定时起身查看炉温。白天一到饭点，我会给我爸送饭。烤房连片，隔壁乡邻家的孩子和我一般大，我们忙里偷闲凑在一起玩耍，燥热的夏日，也生出许多简单的快乐。
经过近一周的坚守，一炉烟叶才能烤制完成。打开炉门，当一竿竿金黄色的烟叶从炉里拿出来的时候，爸妈的脸上便乐开了花。我们把从家里拿来的塑料布平铺在地上，把刚出炉的烟平铺在塑料布上晾一晾，刚烤好的烟叶极脆，一碰便碎裂，运输容易折断。晾一晾，等烟叶稍微受潮变软，再用地排车拉回家。解烟的时候更是万般小心，顺着绳线慢慢把烟叶取下来。地面铺好干净的塑料薄膜，一片片烟叶轻轻摆放，避免碾压破碎。
以后的日子便是分拣烟叶的活计。一家人坐在马扎或是布垫上，依照颜色、大小、完整度，把烟叶仔细分成高等、中等、低等三个品级。久坐之后腰酸背痛，累了便起身舒展一下身子。我妈一边拣烟，一边给我扒瞎话(讲故事)，大人们家长里短的话语萦绕耳边，枯燥的劳作，也多了几分趣味。
等到统一的卖烟日子，乡邻们把分好等级的烟叶打包，纷纷赶往镇上的烟草收购点。收购大厅之内，检验员神色威严，神情一丝不苟。烟农们言语谦和，盼着自家烟叶能评上更高等级。等级决定价格，有特级、一级、二级、三级烟，特级烟价最高，三级烟廉价，每一个烟农的心里，都揣着一份忐忑与期盼。
院子里人声熙攘，到处都是烟农，肩上搭着汗巾，脸上混杂着期待与忐忑。有的人蹲在地上，反复整理着自家的烟捆，把叶片捋得齐整，生怕哪一片枯叶影响了品级；有的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，心里悬着一块石头，就等着评判结果。
收购台后的检验员神色肃穆，一脸威严，。他戴着旧袖套，神情一丝不苟，全然不理会周围嘈杂的人声。一手拨开捆扎的烟包，指尖翻捻一摞摞金黄的烟叶，翻看叶片的色泽、厚度、完整度，又捏起叶筋，对着光亮细细打量。每一片烟叶，在他的眼底分出高下，口中报出等级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千钧。有人听到好等级，眉眼舒展，多日熬夜守烤房的疲惫仿佛一瞬间消散；也有人听罢默默叹气，满心的期盼落了空……
若是价钱卖得好，爸妈定会买几斤葡萄，或是一个大西瓜，算是一家人的庆贺；若是结果不尽人意，也会顺路买些点心零食，慰藉我整个暑假的辛劳。一季黄烟收完，暑假也走到末尾，一家人便期盼来年风调雨顺，有个更好的收成。
后来，藏在我心底的愿望竟真的实现了。没过几年，家里便不再种黄烟，我升入初中，课业日渐繁重，也很少再下地劳作。再往后，近处村落早已少见黄烟青绿，只有偏远乡镇有黄烟集中种植区，大面积承包栽种黄烟，几乎没有零散农户自行种植。从前需要彻夜添煤、烟雾缭绕的土坯烤烟房渐渐沉寂淘汰，如今新式烤房搭配清洁能源专用炉投入使用，能够智能控温、低碳洁净，尽显时代农事的发展与进步。那些伴着烟叶度过的夏日时光，都沉淀在记忆深处，属于我们那一代人的烟火岁月，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。
（作者系市作协会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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