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间听新闻,主播竟说今年中秋圆月恰在十七夜,会比往常更圆、更亮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个晚间,父亲曾指着月亮:“你看,月亮里那棵桂花树,是砍不倒的。”如今父亲不在了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我只等夜幕降临,赏月、吃饼,也想些从前的事。
中秋这个节,我小时候不关心它叫什么、从哪来。只记得每到这一天,母亲会从柜子里翻出几块月饼,用油纸包着,细麻绳扎着。打开,一股甜腻的香。一人一块,不能多拿。父亲说,这是团圆饼,少了谁,都不圆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月饼里还有“祭月”“团圆”这些讲究。可在我家,它就是一块甜点心,一年等一回。
美丽的传说
我小时候,中秋夜最盼的不是吃月饼,是听父亲讲故事。月亮升起来,一家人坐在院子里。父亲也算老学究,不急着开口,先点一袋烟,吸两口,才慢慢道来。嫦娥、玉兔、吴刚、唐明皇,都在他那慢悠悠的诸城腔里,活了起来。
父亲讲嫦娥那晚,正剥花生。花生壳在手里“咔”一声,仁儿丢进笸箩。讲完嫦娥飞月宫,他停下手,看了看天上,又低头剥。我问,嫦娥一个人在天上,不害怕吗?父亲说,怕也没法,回不来了。后来我读到李商隐的“嫦娥应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”,忽然想起那晚父亲剥花生的手。
月宫里还有一只玉兔,天天跪着捣药。我问捣什么药,父亲答:捣长生不老药。我又问,那嫦娥吃了仙丹,为什么还回来?父亲笑了,没答。他拿起一颗花生,剥开,把仁儿递给我。花生仁在我嘴里嚼着,香。如今想来,长生不老,哪里比得上一家人在一起。
父亲又讲吴刚伐桂:那桂树砍一刀,长一寸,永远砍不倒。讲完,他叹了口气,说:“人哪,有些事,就是白费力气。”我那时候只觉好玩,如今再想,砍不倒的桂树,回不去的月宫,都是遗憾。
唐明皇游月宫,父亲也讲过。说唐明皇听了仙乐,回来谱成《霓裳羽衣曲》。我问父亲,那曲子好听吗?父亲说,好听,可再好听,也是人家的。我当时不懂这话,后来父亲走了,我才慢慢品出点滋味———再好听的曲子,人不在身边,听着也是空的。
传说听完了,月亮正悬在天上。古今文坛,才子巨匠,讴歌中秋的诗文灿若繁星。这里择其美篇一二,以飨读者。
千古共此月
唐人张九龄一阕《望月怀远》,雄浑诗篇传千古。
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
情人怨遥夜,竟夕起相思。
灭烛怜光满,披衣觉露滋。
不堪盈手赠,还寝梦佳期。
张九龄写这首诗时,正被贬在外,中秋夜望月思乡。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———我教语文第三年,中秋前一天的课,给学生讲这首。讲到这两句,后排一个女生突然哭了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,她爸在外地打工,中秋不回来。我站在讲台上,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。那天下课,我骑着自行车回家,一路想着那个女生,也想着我父亲。天涯共此时,可父亲不在了,我与谁共?
张九龄是望月思乡,苏轼则是中秋怀人。
旷世浩词诉衷肠———北宋大家苏轼一阕《水调歌头》,激荡胸怀。
丙辰中秋,欢饮达旦。大醉,作此篇,兼怀子由。
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?
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。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
苏轼这阕词,写给他弟弟苏辙。兄弟俩多年不见,中秋对月,苏轼喝了一夜酒,写下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。我教语文时,每年中秋都给学生念这首。念到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”,总要多停一停。有一年,一个学生举手问,老师,你为什么每次念到这里都停?我说,你们长大就知道了。学生以为我在讲修辞,其实我在想,人这一生,离合悲欢,哪里说得清。
这些传说,这些词句,归根到底,都是一个“念”字。念人,念家,念回不去的时光。我念的,是十四五岁那年的中秋,父亲一句“有点儿腥味多好啊”。
月是故乡明
人生路长,几多蹉跎,回望更美。六十轮回,花甲如歌。采撷几朵过往云烟里的中秋浪花,为归途添彩。
记得我十四五岁,中秋节前两天的一个晚饭后。当时社会主义大家庭,吃饭靠集体,营养靠自己。母亲念叨,后天就要过中秋节了,锅里总不能还是锅底熬地瓜汤、锅上馏地瓜干,咸菜青葱蘸大酱吧。一旁的父亲冒出一句:“过节了,有点儿腥味多好啊!”腥味!父亲这句喃喃的话提醒了我。对,去东云门水库钓虾去!
那时候,我正在读初中,一家六口就我一个“闲”人。
第二天,我割来几根棉槐条子,跟母亲要了几块破旧的蚊帐布,自己动手做成五个“网虾圈”,又去北杏村大猪屠宰站“偷”来一堆晒得半干的猪骨头,用火烧一烧,焦香味很浓。这可是钓虾的上等诱饵。一切准备齐全,就等约伴儿出发。
钓虾最好的时间是傍晚和黎明,那是虾们觅食的最佳时刻。东云门水库离家5里地,属墙夼水库的一个分叉。听别人说,有个叫“崮子涯”的地方“拉腿虾”最多。
八月十四傍晚,我和伙伴就来到了那里。哟———!钓虾的人还真不少呢。过节了,人们都想着改善伙食啊!
我们也学着他人的样子:下兜,放骨,撑杆。五个虾兜零散摆开,然后是等待。虾闻到虾兜里的火烧骨头味,会自投罗网的。约一袋烟的功夫,就要起兜。逐个提起来,会发现一只、两只黑褐色的大拉腿虾,蹦蹦跳跳的。捉住,放到盛满水的塑料袋里。有时也会失望,一个也没有。一整夜熬过,第二天日出东方,就该收拾回家了。看看一只只肥虾,足有二斤重,心里充满满足感。中秋夜,一盘香喷喷的炸虾端到饭桌上,加上一家人的夸奖,那心里才叫个美呢!
钓虾的事,已过去了许多年。可一到中秋,我还常想起那盘炸虾的香味。那是1984年秋,也是中秋节前夕。这年的中秋节,我是在医院里陪父亲度过的。十几天前,我参加了市里教师招考,被录取为一名人民教师。当时父亲在枳沟医院治病,我在陪床。午间,我哥急火火地赶到医院,给我送来了录取通知书,替我陪伴父亲,让我去镇教育组报到。听到这消息,父亲满脸笑容,拽着我的手:“儿呀,你是一名老师了,好好干,当个好老师啊!”
中秋怜月,眷思殷殷;回忆生活,难忘恩情。父亲仙逝已有四十二年,但他老人家的话一直激励着我。三尺讲台,教书育人,不敢稍有懈怠。谨以此文,谢皎月,谢中秋,谢这悠悠年华,告慰父亲在天之灵。
(作者系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,诸城市作家协会会员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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