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年夏天,我崴了脚,在家休养,那时还没有电视手机等电子产品,只好抱本书坐在窗前,看窗外的风景。
最好看最有趣的是雨天。坐在窗前,看天上的雨落进院子,溅起一个个细碎的水花,所有动物都躲了出去,找个避雨的地方,闲闲地假寐。这里是雨的天下,万籁俱寂,只有雨水跟大地树木碰撞时发出的沙沙声。
有时,我会看到父亲或母亲从外面跑回来,浑身上下湿漉漉的,他把铁锨或镢头放到门口,腾出手来,抹一把脸上的雨水,快步跑进屋里,换下湿漉漉的衣服。好多次,看到父亲回来的时候,并不急着回屋,顶着一身湿衣服,用铁锨去捅阳沟,就是我们常说的下水道。天井里已经积满了水,汪汪一大片,幽暗混浊,飘着柴草的碎屑。父亲怕雨水漾到屋里,就一个劲地去捅阳沟,听到哗啦一声响,天井里的水急匆匆地奔了出去,沿着阳沟,呼啦啦流进门前的小河里。父亲却一身湿,脱了上衣,使劲扭着,衣服上的水就落进天井里,起了一串水泡。
有时,会看到一只麻雀从外面飞过来,在雨水里扇动着翅膀,并不匆忙,在天井里绕个圈子,噌一下落到了屋檐底下,啾啾叫两声,过一会儿,又从屋檐下飞走了。
屋檐上的雨水吧嗒吧嗒往下落,雨急的时候,檐水汇成一条线,哗哗淌,像瀑布,落地的声音很响,沉郁,局促,有质感。
突然一阵风,雨水倾斜着身子飘进来,落在泥巴抹就的窗台上,湿了一大片。煤油灯也淋了雨,豆大的水珠浮在瓶盖上,像透明的玻璃珠子,我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煤油灯,那颗珠子就在上面晃一晃,很好玩,但最后还是让我碰落了,在窗台上洇开一小块,像绽放的一朵梅。
有时我会伸手去接几滴飘进来的雨水,凉凉的,有薄荷的清香与温润。我把右手心的雨水擦到左手背上,小手就有了水润润的光泽,如同月光落在了苹果树的叶子上。
如果晚上落雨,母亲会用长方形的盖垫把窗户挡住,不然,人睡下了,一阵风吹来,雨珠子扑簌簌跳进窗户里,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,一个激灵,把刚刚的一个好梦给赶跑了。
睡意还没来的时候,我听到雨滴打在盖垫上,噼噼啪啪响,没有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的曼妙,倒像是秋天场院上的黄豆荚,在阳光里炸裂的声音。我安静地听着,思绪穿过雨帘,向着远山,向着夜空,如萤火虫般游动,带着闪亮的尾巴。
其实窗户更像一只眼睛,通过这只眼睛看世界,世界很小,只有天井那么大,但在落雨的时候,世界就大了,天井里到处都是宇宙的影子。
(作者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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