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气的安排真是再精准不过了。小满刚刚过去五天,田野里的小麦穗穗挺直了腰杆,青里泛着微黄,在憋足了劲灌浆。
今天午后二时许,天空竟飘起毛毛雨来。轻轻的带着些许的凉意,落在脸上痒痒的。来访的亲戚突然说了一句:“我那桑园里的桑葚熟透了,要不咱们去摘些来吃?!”
这个亲戚家住五莲县汪湖镇东云门村,擅长植桑养蚕。听说我回了老家,忙里偷闲找我聚聚,说说话。我的老家在诸城市前水清村,西南向便是亲戚的村庄,两村相距五六里地。当他言说桑葚正熟时,我听到便动了心,妻子也来了兴趣。亲戚笑道:“今儿虽然下着细雨,倒也凉快。”于是我们便出发了。
驱车直达东云门村南。霏霏细雨中,我们沿着村边小路步行了一段,来到他的桑田附近。这片桑田在东云门村南二华里处,墙夼水库北畔。穿过深深浅浅的沟堎,我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,鞋上沾满了泥泞。
桑田到了。满眼的桑树成垄成片,棵棵桑树足有人高。雨雾中的桑树枝壮叶茂,那叶子绿得深沉,油得发亮,雨水洒在叶面上,凝成一颗颗小小水珠。枝条和叶丫间,桑葚果一簇一簇地长着,煞是惹眼。一些青果,略显生硬,像一颗颗碧绿的玛瑙;还有些半红半紫的,不用吃,看着就能让人流口水;最招人的是那些熟透了的桑葚,红红紫紫,拇指肚般大小,沉甸甸地结在枝头,把枝条都缀弯了。霏霏细雨飘落在上面,紫盈盈的,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般。
我拽过一根缀满葚果的桑枝,忙不迭地采摘着。妻子也早已踩在桑树粗壮的枝杈上,摘个不亦乐乎。
两垄的桑枝相互叠搭,桑葚果随手就可摘到。我摘下一颗很大很紫的桑葚,填进嘴里,慢慢嚼着,一股甜腻的果汁充溢了口腔。啊,太甜了,好吃!妻子抬头看我,可能是我双唇上沾满了深紫色桑葚果汁,笑着说:“看你,‘双唇点色凤冠染’,化妆不用着色啦。”
或许是桑葚太诱人的缘故,我们急急忙忙采摘不停。开始时,只要桑葚果是成熟的,不分大小一概摘取入篮。越往里走,发现硕大的红紫桑葚更多,就专挑那些紫得发亮、个头赛若拇指的来摘。有些桑葚已经成熟过度,手稍微一碰就簌簌掉落在地;略微一用力,葚果就被捏成果饼。我们只好更加小心了,没过多时,两个手掌,十根手指全都染成了紫色。放进嘴里一啧,甜味顿时弥漫整个口腔,顺着喉咙下去,一直甜到心窝里。半红半青的,虽然酸味儿重,却是别有一番滋味。青的桑葚不能吃,既生且酸,难以下咽。妻子看我酸涩的样子,笑我贪嘴,我说:“这就是人生嘛!青涩,是成熟的初点,只有经过这个阶段,最终才会变得甜润。”
毛毛霏雨,飘飘忽忽,像是老天爷特为我们这场采摘安排的邂逅。头发上的雨珠越积越密,偶尔顺着额头淌下来,凉浸浸的,伴着嘴里桑葚的甜味,真是说不尽的痛快。
我们就这样,在雨雾中不停地采摘着,不知不觉,过了一个钟头。低头所见,手提的小塑料桶装得杠尖,掂量掂量,足足有七八斤重吧。
提着这两桶鲜红硕大的桑葚,心里有无穷的愉悦。这愉悦,是自己雨中劳作的成就感,是真真切切的收获和惬意。
我直起腰,环望这满坡的桑树,看着枝枝丫丫间若隐若现的颗颗小精灵,我猛然记起一句农谚:“房前地边,育蚕植桑,子孙富康。”想想也是,这桑树浑身是宝,叶子养蚕,蚕丝织衣;桑葚能吃,还能酿酒入药。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,不只是种桑养蚕的生计,更是一种踏实安稳的田园福泽。
桑葚这灵果,老辈人喊它“民间圣果”,乡间还有“四月桑葚赛人参”的美誉呢!
我认定,小满时节的桑葚最为鲜甜,最有情调。那紫润润的色泽,多是农民们期盼的吉利——“紫气东来啊”。
该回转了,还是那深深浅浅的沟堎,还是那步步黏腻小径。小桶里是沉甸甸的桑葚,我心里是沉甸甸的满足。妻子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葚果:“这小东西滋阴补血,作用大着呢,这次我们可没白来。”“《本草纲目》早有说法,桑葚‘安魂镇神,令人聪明’。”我也笑笑,迎合着。
满载而归。我邀请了几位好友来家中品尝新鲜的桑葚。水龙头轻微淋洗,装入盘子,紫莹莹的,看看就喜欢。朋友们每吃一颗,就夸一声“好大!好甜!”
我听着,只是笑。分明记住这个霏霏细雨的午后,记住发梢上细小的雨珠,记住桑田里深深浅浅的沟堎,记住我和妻子手指上的紫色,这些细碎的经历,拼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初夏时节的优美山水田园画。
盘子见底的时候,雨已停了。窗外西天的云层淡了许多,指头上的紫色没能洗掉。这颜色怕要留个两三天———也好,看见了,就想起这个湿漉漉、甜滋滋的午后。
(作者系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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